第四章 一張失傳的古藥方(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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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風細雨中,身穿黑綢長衫的譚金虎沿著石級古道,匆匆忙忙地踏入位於攸縣、安仁縣兩地交界處的綠田茶館,來到靠窗的桌前,順手拖過一條紅漆木凳坐下。

茶館老板是個又黑又瘦的漢子,正雙手抱肩靠在陳舊的木櫃台後麵。他見進茶館的客人二十五六歲的年紀,肩寬腰窄,目光如電,走路步履輕盈,是個氣度不凡的角色,忙堆著笑臉迎過來,接住客人肩上的棗木棒及棒一頭拴著的一隻黑布包小心冀冀地放在桌上。

“客官,喝什麼茶?”

“我要喝安仁縣產的茶。”譚金虎雖然離開家鄉十多年了,但鄉音難改,一開口仍可說出地道的安仁話。

“哦,是老鄉呀。”老板臉上的笑容自然了一些,他向譚金虎介紹,“我有豪山產的冷泉石山貢茶,上品,解渴生津提神,清香四溢,口感極佳,安仁人喝了這茶後,嘴巴就貴氣了,外地什麼茶都難合口味。”

譚金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老板見譚金虎臉上流露出不怎麼相信的神態,就說:“你不信?這茶可算是天下第一茶了。我們的祖先炎帝神農氏在安仁嚐百草時,發現了豪山神奇的茶樹,教化山民采茶、製茶,從此,民間才有人喝茶。宋時,豪山的茶葉是貢品,宋朝皇帝說這茶能一葉泡九杯,賜名冷泉石山貢茶。我有一次用鐵鼎罐裝半罐茶末兌滿水用細火熬,熬成的半碗茶汁濃得能拉成絲,喝後三天不想睡覺,第四天,嘴裏嗬出的氣還帶有清香。”

老板邊說邊給客人沏茶。譚金虎見老板在自己麵前絮絮叨叨說茶,心裏不免好笑,想道,這老板要是知道他的客人是安仁縣莽山之巔猴曇仙藥庵老尼的徒弟,就不會如此班門弄斧了。

剛進茶館時,譚金虎肩扛木棒,腰纏鐵鏈,茶館老板隻把他看作是武林中人,所以不厭其煩地在這個年青人麵前談論茶道。安仁是古老的藥鄉,中華藥王炎帝神農氏嚐百草時,足跡踏遍了安仁的山山水水;安仁地貌別致,氣候獨特,百草皆藥;安仁人大都深諳藥道,湊在一起愛評藥、論藥、品藥,這個老板看來也是個愛談論茶道、藥道的人。隻是他根本沒有想到麵前的年輕人是個真人不露相的茶道高手。

譚金虎瞟了一眼倒入茶壺的茶葉,就知道這是真正的冷茶石山貢茶。見茶館老板提起熱水壺衝水泡茶,譚金虎暗暗覺得好笑。他知道,冷泉石山貢茶要用豪山的冷泉泡才算地道,否則,茶水裏會有泥沙味或其他異物的味道,口感必定大打折扣。他端起茶杯一喝,果然品出了一絲淡淡的稻草味,但他不動聲色,不想為難這個對於茶道隻是一知半解的老板。

茶館老板為了表示對客人的尊敬,親自端來一把鋪著繡花布的太師椅,要譚金虎換掉木凳,譚金虎謝絕了。剛才用手一拖,譚金虎就知這條木凳是用一種叫油錘的雜樹做的,這樹隻有距安仁縣城西南十餘裏的猴曇仙下的莽山老林裏才有,木質異常沉重;人與油錘木挨近的時間久了,體內的汙濁之氣自然會隨著身上的毛孔釋放出來,最易去病解乏。這凳雖然讓不識貨的主家塗上了一層紅漆,功效幾近於零,但譚金虎寧願坐這木凳,也不想坐那把全身上下充滿了俗氣的太師椅。

閉目品茶之間,茶館的寧靜氣氛突然被攪破了,幾個武打裝束的人大大咧咧地闖了進來。茶館老板一見,趕緊放下手中的太師椅,手忙腳亂地迎上去。

“單二爺來啦。屋裏坐,屋裏坐。”

被稱為單二爺的是個黑臉大漢,他一伸手,把茶館老板推在一邊:“昨日在街上賣藝的姑娘是住在這裏嗎?你叫她出來!”

老板彎腰作揖道:“單二爺請稍等。我就去叫她。”說完,他轉身穿過茶館後麵的走廊,走向廂房。

不一會,從一間廂房裏走出一個穿紅衣紅褲的妙齡姑娘來。姑娘豐腴水靈,姿色出眾,進門一見黑臉漢子,就將懸在腰際的長劍朝後一甩,雙手抱拳行禮,同時朱唇微啟,發出銀鈴般的聲音:“各位好漢,找我有什麼事?”

單二爺一見這美女,眼睛都直了,見她麵對麵與自己站得很近,就隻顧用一雙色迷迷的眼睛在姑娘身上、臉上掃來掃去。這時,他身邊的一個打手吼道:“你出門在外吃江湖飯,懂不懂江湖上的規矩?你不去二爺那裏拜碼頭,為何私自上街賣藝?”

姑娘聽後,緊繃著的臉鬆馳下來。她用水靈靈的眼睛在屋內掃了一圈後,莞爾一笑:“哦,原來是這樣。我初來貴地,手頭短缺,所以上街耍幾路拳腳賺點盤纏。改日定當去二爺處拜訪。”說完,轉身就要回廂房去。

“走?沒有這麼便宜!”單二爺朝身邊的打手使個眼色,“去!請姑娘到寒舍喝杯茶,想法給姑娘湊點盤纏。”幾個打手一擁而上,喝聲“有請!”便七手八腳來抓姑娘。姑娘旋身抽出身上的佩劍,怒視眾打手。

站在一邊的單二爺重重地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地一聲脆響,五個打手便猶如聽到了嚴明的軍令,一齊上前,十隻手掌織成一片掌網,帶著呼呼的風聲把姑娘罩在中央。那姑娘見對方來勢凶猛,不敢怠慢,身影遊動,左閃右挪,揮劍指東打西,打南打北,舞起一團劍光護住全身,從掌網中脫身而去。

窗前端坐品茶、冷眼觀戰的譚金虎暗吃一驚。原來,那紅衣姑娘使劍的招式與他的師父、姑祖母猴曇仙藥庵老尼的“采藥劍”劍法如同一轍。他知道,這套“采藥劍”劍法是藥庵老尼在深山采藥過程中,無數次披荊斬棘、挑蛇劈虎後,通過反複揣摩而獨創的,劍招奇特怪異,劍路老辣凶狠,實戰中令對手防不勝防。剛才,紅衣姑娘使出的劍招雖然火候未到,但也已讓五個打手眼花繚亂了。譚金虎心中疑竇叢生:當今世上,會使這套劍法的隻有五人——藥庵老尼、譚金虎自己以及老尼身邊的三個弟子:金彪、譚臘梅和*。這姑娘是誰呢?

那五個打手看來都不是平庸之輩,個個身手了得,反應敏捷,很快就看出姑娘劍招中的破綻。姑娘使盡全力,才勉強同他們打了個平手,但漸漸地,對方從她怪異的劍招中悟出套道,這樣,姑娘就難以招架,變得嬌氣微喘,香汗淋漓,處境危險。那十隻有力的手掌,總在她身上的要害穴位附近翻動。

譚金虎正要出手相助,眼前卻突然發生變故:姑娘“哎喲”一聲,手中長劍被打落地上;長劍落地之時,姑娘急甩衣袖,隻見一線白色粉末撒向四周,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草藥的香氣。譚金虎聞出是草藥“七步散”的味道,當即憋住一口氣不呼吸,因為七步散生長在安仁西部山區的小溪邊,數量極少,人隻要對著這種藥粉深深地吸上一口氣,就會馬上中毒,迷失本性,乖乖地任別人擺布。經常有江湖大盜來安仁千方百計搜尋此藥,用於劫奪財物和美色。現在紅衣姑娘在危急之時撒出此藥,譚金虎料她定能敗中取勝。誰料,七步散剛撒出,一旁的單二爺一聲怪叫,五個打手一律用左手掩住口鼻,五隻右手同時壓住姑娘身上的致命穴位。

“慢!”單二爺伸手止住他的手下施展殺手,同時也往空中撒一種黑色粉末,風中頓時傳來一陣甜味;他“嘿嘿”陰笑著走近地上的姑娘,說:“你的七步散沒有用了。要是在外地,你今天就贏了,可我們這裏好多人都有藥能解七步散的毒,你還是跟我走吧。何必這樣一個人孤身單影獨闖江湖?跟了我二爺,我們雙飛雙宿,憑我的武功和你的七步散,江湖險惡我們視為烏有,天人財物任我們拿取,豈不快哉?”

“畜牲!妄想!”地上的姑娘憤憤地罵道。那五個打手一聽,幾隻手掌一抖,各自就要朝姑娘身上擊去。

“放開!”單二爺一聲怒喝。那五個打手同時鬆開手,退到一邊。單二爺捏住姑娘的手腕:“起來吧,我的美人。”

地上的姑娘突然甩掉單二爺的手,一個“狂蟒翻身”從地上一躍而起,雙手食指同時朝單二爺的雙目插過去。姑娘的這一招委實厲害,叫人防不勝防。要是在平時,對手雙目一定會被摳出來。可這時,姑娘已耗力太多,加上她的功夫尚未練到純熟,而單二爺又屬武功高強之徒,故而這一招隻讓對方有驚無險。

就在姑娘的雙手逼近單二爺的眼睛時,單二爺身子往下一蹲,翻掌朝上擊出。姑娘見單二爺隨隨便便就化解了她的毒招,隻得急忙收手,站穩腳跟。

“怎麼樣?硬是要交交手?也好,不打不相識。”單二爺淫笑著逼近姑娘。

姑娘雙眉倒豎,飛起右腿朝單二爺的麵孔踢去。單二爺不慌不忙地往右側閃挪一步,揮起左手隔開姑娘踢來的右腳。姑娘見對方的武功比自己高了一籌,不宜久戰,就伸右手五指在頭上發根處擦了幾下,頓時,她的五指明顯比以前細了一圈。趁單二爺朝她撲來之時,姑娘不避不讓,拚著挨上對方一掌,不顧一切伸出右手五指對準單二爺的心髒部位抓去。

看姑娘的手指,譚金虎就知道姑娘在頭上發根處塗了一種叫“鐵鐵草”的草葉汁。過去,他在藥庵老尼的百草藥園裏看見過這種草,人身上的部分部位隻要一沾上鐵鐵草的草葉汁,就會馬上變得細小堅硬,短時間內可斷鐵削石而無疼痛感。眼見,單二爺的心髒就要被姑娘的鐵指掏出來了。誰知,單二爺反應神速,不僅利索地避開了姑娘的鐵指,而且當姑娘縮手之時,他在她胸上不輕不重地捏了一把,姑娘便被他封住穴道,倒在地上,手腳不能動彈。單二爺得意地朝手下人腦袋一晃:“抬走!哈哈!綠田是我二爺的地盤,誰敢不聽我的!”

“各位不要忘了古訓哇,好男不與女鬥。”譚金虎緩緩地從茶桌邊站起,麵帶譏笑地走近眾人。

“少管閑事!你活得不耐煩了?”單二爺凶狠狠地威脅道。

譚金虎雙手抱在胸前,雙目露出幾絲寒光:“乖乖地滾出去!不滾,就準備叫人把你抬出去!”

單二爺氣得“呀呀”怪叫,亮一個門戶直撲對手。他出招凶狠,恨不得一下子置譚金虎於死地。譚金虎躲閃幾下,猛然出手,用右手食指朝單二爺眉際間穴道輕輕一點,單二爺頓覺一股寒氣撲麵擊來,渾身一抖,寒氣侵入骨髓,雙腳不由自主往地下一跪,再也無力站得起來了。他知道,自己身上的重要穴道已被對手用藥功點中。

單二爺的打手們見主子手腳僵硬、張口不閉、跪立地上的怪樣,知道遇上了強手。他們膽怯地望著威風凜凜的譚金虎,雙腳小步移動著慢慢上前,七手八腳抬起單二爺,慌不擇路地逃出綠田茶館。

譚金虎用雙手在棗木棒挑著的黑布包裏搗鼓一陣,然後走到躺在地上的姑娘身邊。他蹲下身子平攤雙掌,將被黑布包裏的藥粉塗得略顯黃色的左掌平攤在姑娘胸前二寸高的地方,將被藥粉塗得呈暗黑色的右掌平攤在姑娘的鼻子邊,然後籌氣於丹田,運氣於手掌,把藥、氣攻入姑娘體內,打通姑娘身上的穴位。他猜測這姑娘既會“采藥劍”法,就應與師父藥庵老尼有關,他見與藥庵老尼有關的人有難,忍不住出手相救。

不一會,譚金虎已是滿頭大汗。再看姑娘,她的臉色由白變紅,由紅變紫,由紫變黑。接著,姑娘輕哼一聲,張口吐出一口淤血,身子微微顫抖,臉色又由黑轉紫,由紫轉紅,眼睛眨動幾下,人竟神奇般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姑娘兩眼望著譚金虎,作一個揖後,問:“請問恩人尊姓大名?”

“我是藥庵老尼的徒弟譚金虎。姑娘認識藥庵老尼嗎?”他斷定,會“采藥劍”劍法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姑祖母藥庵老尼。

姑娘突然身子抖了一下,臉色又變了,由紅潤變得寡白。譚金虎急忙上前伸手,欲扶又罷:“姑娘,你怎麼了?”

好在姑娘的臉色一會又變得紅潤如前。她笑著對譚金虎說:“原來是金虎哥。我是你姑祖母藥庵老尼的徒弟。我叫*,是你的師妹。”

被剛才一場變故驚得目瞪口呆的茶館老板這時回過神來,他聽說麵前的兩個年輕人都是猴曇仙藥庵老尼的徒弟,急扯過譚金虎小聲說:“你們快走吧,單二爺是綠田墟場上的霸王,與官府勾結得緊,他不會善罷甘休的,肯定會來找你們的麻煩。”譚金虎一想自己剛才動手傷了人,也不想在此久留,便要同*溜開茶館。臨出門,才想起要付茶錢和*住店的錢。老板卻死活不肯要,把他們往門外推,並神秘地輕聲問他們:“聽說藥庵老尼有個留青藥方,照方吃藥的人能活兩百歲?”

2

走出綠田茶館,天色已近黃昏。

早春二月,久雨不晴,路上泥濘遍地,行走比較不便。因此,天未斷黑,路上就早已行人稀少了。譚金虎思念師父心切,恨不能一下子走進猴曇仙藥庵,走到他朝思暮想的姑祖母藥庵老尼麵前,就決定在天黑以前趕到軍山鋪的芙塘去找夥鋪落宿。好在他們兩人年輕力壯,又都習過武,不在乎行路之苦。

*與譚金虎走得很近,一路上不住地和譚金虎說笑,銀鈴般的笑聲清脆悅耳。她說,過了春節,師父給京津藥道高手劉大俠寫信催譚金虎回猴曇仙之後,就天天屈指估算金虎回山的日子。十天前,師父派她下山接金虎,她一直接到湘潭也沒有找到要接的人。盤纏用光後,她不得已往回走,來到綠田,隻得上街賣藝賺點錢來安排食宿,不經意讓綠田惡霸單二爺撞見了,要不是金虎出手相助,她就差點落入了那批地痞、流氓之手……

“我姑祖母身體還好嗎?”聽*講起師父,譚金虎不由得關切地問道。

“師父這些年是越活越年輕。超過一百歲的人了,除了滿頭白發外,形體、舉止仍酷似年輕人。今年春節後,她的滿頭白發開始轉青,身上的皮肉發生神奇般的變化,臉上竟然長出細皮嫩肉。我們都猜測她在留*方的研究上有了重大的突破,都為她高興不已。藥庵附近的山民也天天有人到師父麵前看稀奇,都說師父返老還童了。”

譚金虎一聽此事,頓覺興奮莫名。他知道,姑祖母畢生的精力都放在對留*方的研究上。為了這藥方,她把她住的地方變成了藥庵,成了藥的世界,吃喝拉撒睡,無不與藥有關;她把自己變成了個藥癡,整日探索藥道奧秘,心無旁騖。如今,她的研究眼看就要出成果,譚金虎怎不會為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的成功而感到高興呢?

藥庵老尼叫什麼名字,有多大歲數,猴曇仙附近的人都不知道。二十多年前,她帶著譚金虎來到猴曇仙落戶時,就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婦人了。金虎對姑祖母及自己的過去也知之甚少,隻知道他的老家在豪山的山衝裏,距炎帝陵不到十裏。他呱呱墜地時,母親就去世了;在他不到一歲的時候,父親又被朝廷捕殺了。他的一條小命,是姑祖母藥庵老尼從山野的狼口中救出來的。從小,他在姑祖母的指點下,躲在藥庵附近的一個大山洞裏修煉武功和藥功,跟著姑祖母采藥、製藥,慢慢成了一個藥道高手和武功高手。

後來,他長大了,慢慢清楚了父親的死因:當年,清廷腐敗,外夷入侵,民不聊生。金虎的姑祖父、金虎的父親會同湘東南的幾個武林高手,密謀反清聚義。但是,大事未成。一個叫高士林的武林敗類參加聚義是另有所圖。他圖謀金虎姑祖父手中的留*方已久,早想奪而占之,於是借這個機會接近金虎的姑祖父。留*方是金虎姑祖父家的祖傳秘方,據傳是炎帝神農氏當初發明的,照方吃藥的人可活兩百歲;開始,這藥方由炎帝口頭傳給他與一個安仁民女生下的兒子,並告誡兒子必須代代口頭單傳下去,不能讓外人知道;後來,藥方被人用不變色、不褪色的藥汁塗繪在一張獸皮上;因藥方中有一味藥引要用嬰孩身上的性器官配製,故而,任何一個傳方之人在將藥方傳下來的同時,都要接方者對天盟誓:不研究出替換那味特殊藥引的藥物,決不讓藥方麵世;所以,高士林接近金虎姑祖父後,任他想盡一切辦法,也得不到藥方。巧取不成,高士林一氣之下,秘密反水,將聚義一事報告官府。結果,聚義的幾個首領都落入敵手,血濺轅門。可是,反賊高士林搜遍了金虎姑祖父家的角角落落,直到挖地三尺,也沒有找到留*方。

不久,一個月黑風高的夜裏,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婆背著一個嬰孩突然出現在高士林的睡床前,當他與他的愛妻在睡夢中有所察覺時,他的脖子上已架了一把冰涼的鋼刀。

這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婆就是後來的藥庵老尼,她背上的嬰孩就是不到一歲的譚金虎。譚金虎在他父親被抓走後,一個人在山衝的茅屋內哭啞了喉嚨,餓得上氣不接下氣,也沒有人管,好在藥庵老尼及時趕來,他才沒有成了山中野獸的口中之食。一見高士林,當時,藥庵老尼怒火焚身,張著血紅的眼睛怒視著仇人。高士林嚇得瑟瑟發抖,他的妻子在極度驚恐過後,挺著大肚子坐起來,跪在床上,聲淚俱下地央求藥庵老尼,要老尼看在快要出生的孩子的份上,放高士林一馬。藥庵老尼不為所動,對高士林怒叱道:“反賊!你要留*方嗎?你想長生不老嗎?告訴你,藥方在我身上,你這輩子注定是短命鬼!”說完,手中的刀一拖,高士林的脖子頓時被切開一道大口子,一股熱血噴到樓板上,他的身子在床上彈了一下,手腳急速抽動起來。藥庵老尼收起刀,看到仇人的屍體漸漸變得僵硬,才慢慢轉身離去。高士林的女人在老尼殺她丈夫之時,居然沒有哭一聲,也沒有任何反應,隻是在老尼離去之時,她的一雙美目內才露出凶狠的光,直射老尼腦後盤起的白發。

殺了高士林,老尼帶著金虎來到杳無人煙的莽山猴曇仙靜齋庵。她隱居深山,潛心鑽研醫道,研製留春秘方,並把靜齋庵改變成為藥庵;*金虎,希望他日後有出息,殺盡清廷狗官,以報滅家之仇。金虎長到十六歲,她把他引薦到京津醫道高手劉大俠手下學藝。十年過後,金虎的醫道和武功均大有長進。

今年春節過後不久,劉大俠把他叫到麵前,對他說:“金虎,我的一點點本領你已經學得差不多了。你姑祖母來信了,她說她找到了一味新藥引,是你們安仁莽山上的一種藥物,留*方可望公開傳世了,要你回去幫她把這件事做好。這件事可是一件能震動全世界藥壇的大事。做好了這件事,你們安仁的草藥就成了世人不可缺少的東西,你們安仁就全球有名了,你和你姑祖母就成了世界醫藥史上大名鼎鼎的人物了。明日,你就動身到南邊去吧。”金虎見師父如此作出安排,知道師父主意已定,不宜多言。第二天,他揮淚拜別師父劉大俠,踏上了南歸的路途。

一個月來,他風餐露宿,曆盡艱辛。現在,他風風火火踏入了安仁縣境內,距猴曇仙隻有一天的路程了。十年了,他離開猴曇仙已經十年了,他與從小把他養大的藥庵老尼已經分別十年了。在這早春二月的傍晚,譚金虎走在這通往安仁縣城的彎彎曲曲的山道上,腦海裏印現的盡是猴曇仙那漫山遍野的映山紅和藥庵旁那白如積雪的梨花。他幻想自己變成了一隻蜜蜂,振動著雙翅,朝端坐在梨樹下的具有仙風道骨的藥庵老尼飛去……

“看,白茅根!”突然,*叫了起來,把譚金虎從虛幻中驚醒。她拉著譚金虎的手,朝路邊的山腳下跑去。譚金虎走近一看,山腳下的雜柴叢中,有幾片白色的葉片從紅壤中露出來,白嫩的葉片在紅色泥土的襯托下,煞是逗人喜愛。見*要彎腰挖土,金虎忙製止她,說:“白茅根是名貴藥,也是少見的一種怪藥。留*方中有白茅根這味藥,但要冬至節前後十天采挖的才有效,那時采的白茅根,有強身健體抗衰老的奇效。要是在夏天采的白茅根,能抗劇毒蛇的蛇毒,安仁人不怕蛇,每年都有人被眼鏡蛇、銀環蛇、五步蛇等毒蛇咬傷,但一般都能很快治愈,因為安仁有特效蛇藥,其中最有名的蛇藥就是夏天采挖的白茅根。春天,白茅根長出嫩葉,這時采挖到的白茅根就是一味淫藥,就是七八十歲的老人吃了也能春心大發。季節不同,藥效截然不同。這白茅根平時要找難尋得到,想不到這路邊的山腳下卻有。留下它讓別人去采吧。”

聽譚金虎如此說,*隻得舍棄了采挖白茅根的念頭,但她追問金虎:“你見過留*方?”見金虎不回答她,她也不生氣,反而在眉間隱隱現出一絲喜色。這時,夜幕已開始降臨了。他們在路邊的一家小夥鋪裏投宿。*對譚金虎照料得異常殷勤,把飯端到金虎的手上,打好洗腳水放在金虎的腳邊,動作麻利,言語溫柔,秋水樣的明眸對著金虎波光閃閃,令金虎既感激又不安。他對她說:“我們是師兄妹,你這樣照料我,我心裏過意不去,還是讓我自己照料自己吧。”

*嬌嗔一笑,說:“這是小事。你今天救我是大事,我現在隻想如何報答你的救命之恩,這些小事也值得一提?”

譚金虎隻得任她去做。

夜深人靜時,譚金虎在酣睡中聽到了異樣的響動,他警覺地側耳傾聽,又什麼聲音也聽不到了。不久,他聞到了室內有一股香氣,這氣味與燃檀香的氣味差不多。很快,金虎就知道這是有人往他屋內吹送一種氣,這氣很不簡單,是安仁西南山區一種叫雞柴的樹的樹葉浸製成的。這氣讓人開始一聞,極覺舒適,聞半支煙功夫,不論是男是女,隻要是發育成熟的人,都會萌發芳心,讓人按捺不住想行男女之事。譚金虎知道,安仁有些夥鋪內常有暗娼活動,往客房內吹送雞柴葉氣,客人在睡夢中聞一會這種氣味,身體會發生劇烈反應,即刻醒來後,焦躁不安,自己開門將屋外的女人拖上床。外地客人遇到雞柴葉氣,一般很難抵擋得住那些吃青春飯的女人的誘惑。

譚金虎聞到這股雞柴葉氣,就隨手撥過放在枕邊的棗木棒,打開黑布包,用手指沾一點什麼藥粉在人中處擦一下,然後靜心地翻身睡過去。他不想去管這個夥鋪內的那些無聊的事。

3

村子裏農家的公雞第一遍報曉時,*就敲響了譚金虎住屋的木窗,叫金虎起床趕路。她說,今天是春分節,他們要早點趕到縣城南門洲上的草藥市場去看看,購置一些平時難以采得到的草藥,明天帶到藥庵去。

譚金虎記起來了,今天確是春分節。這是安仁人特有的節日。春分節的前後三天,安仁數以十萬的老百姓齊聚安仁縣城,買賣草藥和耕牛、農具。春分節這一天,附近幾省的商賈雲集安仁縣城,幾乎是南半個中國的草藥郎中及醫道中人都會趕赴安仁藥市。春分節的安仁藥市中草藥材應有盡有,一天內交易人次幾十萬,交易藥材幾萬噸,堪稱中國民間第一大藥市。安仁民間有無數的健身、抗衰老和醫治風濕等各種疾病的偏方,而且都極靈驗,所以,春分節這一天,老百姓家家戶戶都有人去縣城南門洲上的藥市配藥購藥,回家後把草藥熬成汁,輔以豬腳、黑豆食用,可保一年內下田勞作不沾風濕、體格健壯、病痛消減。以前在猴曇仙跟姑祖母學藝時,藥庵老尼每年隻在春分節時帶金虎下山一次,到南門洲藥市教金虎識草藥、配藥方。春分節這一天,安仁縣城裏到處是人,到處是交易者的討價還價聲,路上來來往往的人群緩慢地湧動著,行人根本無法快行。

譚金虎趕緊起床,洗漱過後匆匆用點早餐就和*冒雨上路了。他們必須早一點趕到縣城,要不然天亮後,路上盡是去縣城“趕分社”的老百姓,人挨人,人擠人,那時他們想快也就快不成了。

天邊露出魚肚白時,他們來到了軍山爛泥衝地段。這裏距縣城隻有幾裏路,但山上茅草叢生,古木參天,附近沒有人煙。雨打樹葉的單調響聲,更增添了山林的寂靜。譚金虎和*走到山上,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人聲,連雞鳴狗叫也聽不到,風雨交加中,有一種陰森森的感覺。

可能是因為懼怕,*緊緊地挨著譚金虎行走。遠遠一看,他們就如同一對在風雨中親昵地相伴著去走親戚家的小夫婦。上山時,*對譚金虎說:“你這十多年出門在外,不知安仁現在的情況。近來,這爛泥衝強人不斷,打劫過往行人,掠奪財物,傷及無辜,我們要小心才是。”金虎聽後,卻沒有把這話放在心上。

一棵樹冠巨大的老樟樹豎在麵前。突然,譚金虎猛地停住腳步,大喊一聲:“不好!”話音剛落,隻見幾十道白光從他們兩人的右、左、後三方射來。倉促間,金虎急伸右腿將*絆倒在地,拉著她在地上往大樟樹下滾去。*倒地時腳尖抬得略高一點,腳上的繡花鞋被什麼東西打落在地。

兩人起身站立,抬眼一看,驚得目瞪口呆:幾十把短刀成半圓形齊刷刷地紮在古樟樹的樹幹上,其中一把短刀上還紮著*的繡花鞋……好危險!若是沒有一點武功的普通百姓遭遇此難,此刻,他們一定會在身上添上幾個窟窿,躺倒在自己的血泊裏了。如此心狠手辣,讓金虎看了不禁從心裏冒出一股怒氣。

在他們周圍的茅草雜柴叢中,跳出幾十個彪形大漢。這些大漢個個目露凶光,滿臉殺氣,把金虎二人團團圍在中央。

“站住!”一個大胡子叉開雙腿站在金虎和*兩人前麵。他用左手食指擦拭著砍刀的鋒利刀刃,眼睛斜視著*,陰陽怪氣地說道:“黃姑娘,我們大王要見見你,他有點事要當麵跟你講清。放乖巧點吧,不要抱住一個野男子不放。”

譚金虎鐵青著臉,將肩上的棗木棒及包袱朝地上一放,“呼”的一聲,從腰中抽出鐵鏈,就要動手。

*搶上前一步拖住他:“不要髒了你的手,看我來收拾這些無恥之徒。”說完,她杏目圓睜,高聲對著大胡子喊:“你們知道我身邊這位好漢是誰嗎?他是我從外地請來的高手。你們少囉嗦,快去告訴你們的大王,就說我*請了高手來,一定要殺了他這個無恥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