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也有不少出名的舊書藏家,我特別喜歡的一位傅月庵先生,文筆很好,是資深的作家、編輯。早在十幾年前,台灣剛剛興起網絡書店的時候,他就應邀給人寫專欄,寫得妙趣橫生,後來結集出了書,最早一本是《生涯一蠹魚》。“蠹魚”是蛀書蟲的意思,由此就可知他對書的癡迷了。
《生涯一蠹魚》講作者當年怎樣在台北逛舊書店,一般人讀了會覺得他那種逛法真是讓人吃驚。傅月庵大學念的是工科,自己卻更喜歡文藝,念書之餘唯一的樂趣是去逛舊書店。有一回,他發現了一套非常漂亮的日本文學名著《源氏物語》,是日本大作家穀崎潤一郎[1]用現代日語譯過的,精裝二十本,雪白的封麵還用木匣裝著。
傅月庵一見傾心,覺得這套書太美了。那時候他還不懂日文,隻是覺得這麼美的書混在一堆雜七雜八的色情書刊裏實在是唐突佳人,於是狠狠心,把一個月的零用錢全花了,搬了書回家。可是搬回去放在哪兒呢?一個大學生能有多大空間?他連張書架都沒有,隻好放在床上,起初當枕頭,可是太硬枕著不舒服,後來就包起來拿去墊腳了,所謂“三更有夢書墊腳”是也。
他的《蠹魚頭的舊書店地圖》也很有趣。這本書分門別類介紹了台灣各地的舊書店,而且對每一家有獨特風格的舊書店都請來台灣著名畫家陳昭儀配上插圖,把店裏的格局仔細畫出來。他還詳細列出一個人出門獵書的時候都應該帶些什麼。有人說,買書還有這麼多講究嗎?有,我覺得這一點每一個愛書人都有體會,就是淘書的專業裝備。比如專門逛舊書攤的人夏天應該是這副模樣:夾著一把雨傘--台灣地處東南亞,夏天多雨;準備一個大背袋,裏麵裝著水壺和麵包--因為一旦逛起書店沒空吃飯或者一時忘了吃飯,可以隨時拿麵包充饑。冬天的時候呢,當然保暖工作是要做好的,然後不管什麼時候一個盡可能大的購書袋是必不可少的。
《訪書姻緣》這篇文章談到,為什麼淘舊書能帶給人那麼多樂趣呢?首先是有一種撿到便宜的心理,舊書的定價往往不過新書的一半。其次,從精神上說,會有一種奇怪的緣分。天天逛舊書店,偏偏那天沒去的時候有一本好書散出來,被別人得了去,那就說明這本書跟你沒有緣分。買舊書總會有很多遺憾,要抱一種隨緣的心情,得到了固然高興,得不到那就由它去吧。
(主講梁文道)
搜書記
蓄書娛老
謝其章,生於上海,長於北京。著名藏書家,出版過多部有關藏書的專著,計有《漫話老雜誌》《舊書收藏》《老期刊收藏》《創刊號風景》《創刊號剪影》《封麵秀》《夢影集--我的電影記憶》《“終刊號”叢話》《搜書記》等。
不少老作家回憶當年如何在北京逛琉璃廠,都把琉璃廠說得好像天堂一樣。淘了半天書,帶著好東西心滿意足地逛到信遠齋,喝上一碗冰鎮酸梅湯[2],那真是世上最快活的一件事。可是當我十幾年前第一次到北京朝聖琉璃廠的時候,不免有些失望,琉璃廠完全沒了想象中的風雅氣息,信遠齋的所在地也都變成了一些普通的小吃店了。
也許是我自己學養不足、眼力不濟吧,就算碰上好東西也看不出來。舊書生意是一個相當傳統的行業,想進入這個市場是要有充足準備的,那可不隻是錢的問題,還要有一定的學養和經驗。這些怎麼得來呢?全靠天長日久泡書市、逛書店。《搜書記》就是著名藏書家謝其章先生多年在書市磨出來的經驗。為什麼叫《搜書記》呢?他解釋說,“獵書”是西方傳過來的說法,他不喜歡,而“淘書”這個詞用得太多了,他寧願叫“搜書”,更順耳一些。他說寫這本書首先是想解決一個所有愛書人都會麵對的問題,那就是我們最終會發現自己買回來的書要遠遠多於讀過的書。這是一種巨大的心理壓力,明明買的時候準備好好讀的,可是大多翻都沒翻就堆在那兒了,挺不像話的。
謝其章說自己雖然算是買書比較多的人,可是認真讀過的書卻少之又少,所以現在隻好寫“買書筆記”而不是“讀書筆記”了。所謂“蓄書娛老”,藏書是為了等老了以後再拿出來閱讀娛樂的,以此在買書與讀書之間找到心理平衡。
《搜書記》是二十多年來與買書有關的日記的節錄,講自己如何在書市上搜集好書,在哪個藏書家那裏又看到了好書,等等。也許有人會問,這樣的流水賬有什麼好看呢?其實從這裏麵,我們能學到不少買書的經驗教訓。
比如1990年2月27日日記上寫的,“搜集舊雜誌,最忌全套有缺”。買舊雜誌不買則已,要買就要買一套,像集郵一樣,務必求全才心安。可是有很多舊書店利用買書人這種求全心理,會故意把一套完整的舊雜誌拆開來賣,或者在裏麵夾雜了影印本,買的時候要格外注意。謝先生就經曆過諸如此類受氣、吃虧、上當的教訓。這位超級書癡常常入不敷出,他的錢大半都捐到書店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