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理想的下午(1)(1 / 3)

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

愛到中年

朱天心(1958-),生於台灣高雄,祖籍山東。

畢業於台灣大學曆史係,少女時期即以小說《擊壤歌》一舉成名。1992年問世的《想我眷村的兄弟們》,又使她成為“台灣眷村文學第一人”。主要作品有《未了》《古都》《昨日當我年輕時》等。朱天衣、朱天文、朱天心三姐妹及父親朱西寧均為台灣文壇著名作家。

《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名字非常詩意,好像在說一段愛情已經走到了初夏荷花綻放的時候。但小說的內容卻讓人感到秋天已經快要過去,這個時候愛情還存在嗎?它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看過許多愛情小說,這部講中年夫妻愛情的尤其別開生麵。我想大概是因為作者的關係,朱天心寫小說喜歡夾敘夾議,能把她龐大的知識體係巧妙地化在各種看似口語化卻又經過精心錘煉的修辭裏。庸手弄出的數萬言辭在她那兒不過短短幾句話而已。

故事展開的方式非常奇特,一對中年夫婦,妻子對小津安二郎的名片《東京物語》[1]記憶深刻,尤其喜歡那幅經典劇照--笠智眾和他的太太,兩位穿戴得整整齊齊的老人非常優雅地坐在橋頭上,不曉得望向什麼地方,也不知道在喃喃地說著什麼。女主人公覺得這種寂寞帶有東方美學的味道,她很想有生之年到那個橋上體會一下,想知道電影中的兩位老人到底在說些什麼,於是她跟丈夫安排了一次旅行,想去體驗一下那種時光。

其實這時候,他們夫妻倆在生活中的關係已經相當灰暗了。妻子曾偷看丈夫少年時期的日記,那時候丈夫正在熱烈地追求自己。他在日記裏說,最喜歡你溫柔的手、你是我所有夢中的情人--他甚至想為她而死。然後她自問,自己如何做過或說過令一個十八歲少年想去死的事呢?也許隻是因為第二天的考試你不願放棄,因此你拒絕過他看電影的邀約,或者陪你搭車回家的要求吧。

這樣一直看著這本日記,眼睛熱熱的。忽然間丈夫回來了,她駭異到捂住口,他如常的壞臉色一定是車位又被某個鄰居占了。這麼說她等的既是這個人又不是這個人,在這樣一個黃昏,你以為進門的還是那個寫日記的少年嗎?當年那個不期而遇的少年,見麵時穿著學校製服,身上有一種令人暈眩的氣息,還沒靠近你,就可以讓你感覺到電暖爐一樣的熱度。他總是目光不移地笑著看著你,不管你做什麼說什麼,如何狂言異語,他都笑著完全接受--怎麼會是麵前這個進門至今正眼也沒看過你的人呢?多少經曆過年少狂熱戀愛的中年夫妻,到了最後都會變成這樣吧,身體與情感慢慢衰老。朱天心擅長用一些人類學、生物學的現象作比喻,她講到獅子,交配的時候會打架、叫春、狂熱,然後也衰老、死去。但好歹,動物的衰老和死亡之間距離極短,再認真的荒野記錄者也很難捕捉到一頭公獅的衰老和死亡,但人類的“公獅”卻要衰老很久才死,這個過程你得親眼目睹。

其實不止愛人,朋友也是如此。那些少年時分分秒秒分配的感情淚水,一生對彼此忠貞的要求和檢驗並不亞於愛人,但那些女性朋友也許在參加完彼此的婚禮之後,就十多年都不相見了。大家潛泳般喘息著埋頭在工作和家庭上,再見麵時通常是為了互相協助度過伴侶有外遇的那段時間,然後一麵安慰對方,一麵還要假裝不知情地陪吃、陪買、陪聊。再來就是彼此父母入院,去看望的時候借著自己中年累積下來的豐富人脈,互相介紹哪裏有名醫,哪裏有偏方。然後就是父母喪禮,要互相撐場麵,因為這時候留下來的親友本就不多了。再後來也許是彼此喪禮的送別吧。這是多麼悲哀的故事。

故事中,女主角終於和丈夫一起來到東京,那也是他們年輕時曾遊玩過的地方。以前每次去異國旅遊,他們都覺得很快樂,到了旅館就要做愛。而這時,他們已經老了--其實還不算太老,但走在路上會嫌人多,想去搭車,不想再走路。最後終於到了《東京物語》裏的那座橋,她忽然知道那對老夫婦喟歎的是什麼了。他們所感慨的不是什麼充滿美感的寂寞,而是覺得自己現在吃不動了,走不動了,也做不動了,回憶起往事更是一無是處,就是這樣而已。

這是小說寫得最妙的地方,看到這裏你已經非常入戲了,但忽然之間小說家又跳出來說,我們不要這樣的結局,我們再來一個。然後轉過來再為這對中年夫婦寫下另一個結局,故事中穿插著其他場景,包括史前人類也許會遇到的中年危機……這樣一來,小說已不再是一個單純的故事,而是一種對即將邁入暮年的中年人的愛情應該怎樣走下去的評議。

(主講梁文道)

亂來

亦莊亦諧的毛尖

毛尖,寧波人,專欄作家,華東師範大學對外漢語係教師、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城市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員。著有《非常罪,非常美--毛尖電影筆記》《亂來》等。

寫作這件事真的要靠才華,並不是書讀得越多寫得就越好,書讀得多隻能保證你寫的東西基本通順,不易犯錯而已。真正要寫好寫出彩,還得靠才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