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國治的散文在台灣很受歡迎。介紹他的文章之前,我們能否先思考一個問題:到底什麼是散文?經過餘秋雨先生“文化大散文”的洗禮之後,很多人寫起文章來都不自覺地想要去追求一種大境界,哪怕是在寫雜文,也強調以小觀大,好像總得在文章裏談出些大道理來才行,否則就不算是好散文。
這樣的態度並非不好,餘秋雨先生的文章也確實不錯。問題是,輕輕鬆鬆,悠悠閑閑,難道不能寫成好文章嗎?中國自古以來的散文傳統就有“以小觀小”的寫法,周作人曾認真區分過“文以載道”與“詩言誌”的區別,在我看來,舒國治先生的散文就是言誌派。
很多人都覺得舒國治的散文特別古雅,《理想的下午》就是一種很老派的寫法。這種“古意”其實不單來自於他的文筆,更多是他的某種態度。文中寫道:“理想的下午當消失在理想的地方,通常這個地方是在城市。幽靜田村,風景美極,空氣水質好極,卻是清晨夜晚都好,下午難免苦長……理想的下午,要有理想的街樹。這也是城市與田村之不同處。田村若有樹,必是成林的作物,已難供人徜徉其間。再怎麼壁壘雄奇的古城,也需有扶疏掩映的街樹,以柔緩人的眼界,以漸次遮藏它枝葉後的另一股軒昂器宇,予人那份‘不盡’之感。”
他不講什麼大道理,雖是些花鳥蟲魚類的小事,卻也不乏見地。這見地來自於作者對生活細節的獨特感受:理想的下午,要有理想的陣雨。霎時雷電交加,雨點傾落,人竟然措手不及,不知所是。然理想的陣雨,要有理想的遮棚,可在其下避上一陣。最好是茶棚,趁機喝碗熱茶,驅一驅浮汗,抹一抹鼻尖浮油。就近有咖啡館也好,咖啡上撒些肉桂粉,吃一片橘皮絲蛋糕,催宣身上的潮膩。俄頃雨停,一洗天青,人從簷下走出,何其美好的感覺。若這是自三十年代北京中山公園的‘來今雨軒’走出來,定然是最瀟灑的一刻下午。
好的文字總是能打開人的某種感官能力,把世界變得更豐富、更立體。舒國治的文字就開啟了我們對某些人生細節的美學感知。遇見雷陣雨本來不會多麼愉快,但作者卻從一個新的角度用一種感性的方法來觀察它,把它變成一件讓人愉悅的事情。
平日裏我們也會有下午睡懶覺的時候,作者卻連賴床都能寫成文章:“躺在床上,早已醒來,卻無意起來。前一晚平放了八九個鍾頭的體態已然放夠,前一晚眠寐中潛遊萬裏的夢行也已停歇;然這身懶骨猶願放著,夢盡後的遊絲猶想飄著。這遊絲不即不離,勿助勿忘,一會兒昏昏默默,似又要返回睡境;一會兒源源汩汩,似又想上遊於泥丸。身靜於杳冥之中,心澄於無何有之鄉。刹那間一點靈光,如黍米之大,在心田中宛轉悠然,聚而不散,漸充漸盈,似又要凝成意念,構成事情。”經過作者文章的熏陶,我們從此以後對睡懶覺的看法都不一樣了。這是一種很現代的寫法,然而在一刹那間,你又能從它的節奏感中聽出古意“早年的賴床,亦可能凝熔為後日的深情。哪怕這深情未必見恤於良人、得識於世道。”
賴床會賴出什麼東西來呢?作者說,隻憑看一些人的臉,就可以猜想此人最近有沒有賴過床,有的臉像是一輩子不曾賴過床,而賴過床的臉會怎樣呢?比較有一番怡然自得之態,像是似有所寄、似有所遙想,卻又不甚費力的那種遙想。
賴床也分上品跟下品:“要賴床賴得好,常在於賴任何事賴得好。亦即,要能待停深久。譬似過日子,過一天就要像長長足足地過它一天,而不是過很多的分,過很多的秒。那種每一事隻蜻蜓點水,這沾一下,那沾一下,急急頓頓,隨時看表,到處趕場,每一段皆隻一起便休,是最不能享受事情的。”這話說得太好了,簡直就像是在指責我,正所謂“雖不能至,心向往之”。我敢肯定作者是一個會賴床的人,但聽說他也好旅遊,所以才能看出像我這種整日急急忙忙趕出差的人所看不到的東西。
(主講梁文道)
房間
寫作是發現異己的過程
李智良,1975年生於香港,香港大學比較文學係哲學碩士,詩人、作家。評論與創作文字多見於《字花》《文學雙月刊》《明報》等。2008年出版散文集《房間》。
我們常說,好的文章是你能用語言文字表達自己的真情實感,但用來表達情感的語言文字是你自己的東西嗎?不是。語言文字是社會共同擁有的一種溝通工具。換言之,你寫文章的時候,不可能是純粹自我的表達,一定是透過一個本來不屬於你的公共媒介去表達自己。在這個過程中,你跟語言之間的距離就是你跟社會、集體的距離。
《房間》的作者李智良是一位非常年輕的香港人。他還有一個畫漫畫的弟弟叫李智海,兩兄弟稱得上是近年香港文藝界的奇葩。哥哥的文章與弟弟的漫畫都表現出一種類似卡夫卡的陰鬱格調,極具歐陸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