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理想的下午(3)(2 / 3)

(主講梁文道)

笑忘錄

關於遺忘和布拉格

米蘭·昆德拉(milankundera,1929-),捷克小說家。1967年第一部長篇小說《玩笑》獲得巨大成功。主要作品有《小說的藝術》《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等。曾多次獲得國際文學獎,並多次被提名為諾貝爾文學獎候選人。

《笑忘錄》1979年在法國出版,一出世便引起西方輿論界的高度關注,也給作者帶來了意想不到的災難。當時的捷克政府以此書非法出版為由,剝奪了米蘭·昆德拉的國籍,不過也從另一方麵成就了他馳名國際的文學家聲譽。這本書曾榮獲法國文壇的最高榮譽“梅第奇大獎”(premiomédicis)。

小說的開篇這樣寫道:1948年,共產黨領袖哥特瓦爾德站在布拉格一座巴羅克式宮殿的陽台上,向聚集在老城廣場的數十萬公民發表演說,緊靠在他身邊站著的是克萊門蒂斯[11]。當時正下著雪,天氣很冷,克萊門蒂斯關懷備至地摘下自己的皮帽,把它戴在哥特瓦爾德頭上。四年以後克萊門蒂斯因為叛國罪被處以絞刑,宣傳部門便立即讓他從曆史上消失,自然也從所有的照片上消失了。從此以後哥特瓦爾德就一個人站在陽台上了,從前克萊門蒂斯站的地方隻剩下了宮殿的一堵空牆。但是與克萊門蒂斯有關的,還有哥特瓦爾德頭上的那頂皮帽,那可是無法抹去的。

《笑忘錄》講述了七個故事,其中第四個《失落的信》是核心,因為從這一章開始,女主人公塔米娜出現了。昆德拉說,塔米娜是我所有作品中最讓我牽掛的女人,這本書就是為她而寫的,她是主要人物也是主要聽眾,其他所有故事都是她的故事的變奏。

塔米娜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呢?她是一個流亡西歐的捷克人,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她和丈夫趁著參加旅遊團的機會逃離了家鄉。為了不引起當局的注意,他們參加旅行團的時候,沒敢帶上戀愛時的通信和塔米娜的筆記本,也沒有把這些東西放在自己以後肯定會被沒收的住房中,而是放在了婆婆家裏。

不久,塔米娜的丈夫在國外病故了,塔米娜流落到法國一個外省城市當咖啡館女招待。她一直有一個心願,就是把丈夫的書信還有自己的筆記從國內帶出來。她的女朋友皮皮和一個追求她的男人雨果都曾慷慨許願要幫助她,但沒人理解為什麼她如此牽掛這些東西。雨果以為那是一批持不同政見者的文字,塔米娜為了顯示這些書信、筆記的重要,並沒有加以否認。其實,那隻是塔米娜和丈夫戀愛結婚過程中的私人信件和個人日記,這是她精神世界裏最寶貴的記憶,她害怕自己有一天會無可救藥地忘卻過去。

關於記憶,書中有一段感人的描寫,那是一個父親的故事。父親在生命的最後十年漸漸喪失了言語能力,起初隻是記不起某些單詞,後來就隻能說出很少的字了。每次他想要明確說出自己的想法,往往會回到同一句話--“真奇怪”。當他說“真奇怪”時,眼中流露出的卻是知曉一切卻什麼也說不出口的深深詫異。昆德拉寫到:“有些人一無所知,卻掌握著大量的詞語,而另外一些人無所不知,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在另一個故事中,男主人公米雷克也想找回自己落在老情人手裏的書信,不過他是為了避免被以危害國家安全罪而受到法律懲罰才這樣做的。但是他的老情人茲德娜卻堅決不肯把當年的情書還給米雷克。

米蘭·昆德拉的作品中永遠少不了兩性關係的描寫,而他筆下的兩性關係又常常與時代政治瓜葛在一起。他寫道,米雷克和茲德娜第一次做愛時,茲德娜便神情陰鬱一臉不快,並對他做愛的方式非常不滿意,她批評米雷克說:“你做愛的時候就像個知識分子。”

這簡直是一種羞辱,因為那個時候“知識分子”在政治用語中是一種辱罵。於是米雷克為了找回政治上的尊嚴,從第二天開始就表現出一副激情迸發的樣子,佯裝粗暴地在茲德娜身上運動著,還不時發出長長的低沉的吼叫。

昆德拉說,那就像一隻狗在和主人的拖鞋爭鬥一樣。然而米雷克驚訝地發現身下的那個女人非常冷靜,她毫無聲息,幾乎無動於衷。原來這個女人也跟米雷克一樣,在性愛中攪和了各種與政治立場及道德形象有關的東西。

在兩個人關係的深度隱秘中,也有著個性裏不可告人的軟弱。茲德娜故意擺出的嚴正姿態,恰恰是出於對比她年輕的男孩的一種癡情。所以她才要在政治上打垮對方的自尊心,想長期作為對方的政治監護人而拴住對方的愛情。而米雷克對於這個大鼻子女人的愛源於一種內在的膽怯,不是對於政治危險的膽怯,而是因為性格的懦弱。他不敢接近漂亮女人,甚至覺得自己連這個醜陋的女人都配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