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書的力量就在於它直白而又沉著地描述了父輩們在農村“過日子般的生活”,也附帶提到了自己少年時的一些經曆。那個時候他遠離家鄉,跟叔叔的兒子一起在一個工廠裏打工。每天早上起床,拉著空車快步跑到三十裏外的火車站,每人裝上一車煤,再緩緩如牛地拉著重車回來,遇到上坡,還要走著s形一步一挪地慢慢上去。每天這麼走,有時候連續做四十多天不休息,以至於連毛澤東去世了這樣的事他們都不知道。
日子過得這樣辛苦,有一次他哥說:“連科,你還回家讀書去吧,讀書才是正事……不讀也行,讀多了也不一定有用……明天周末,我們回去洗個澡吧。洗個澡,明天你好好睡上一覺……”兩兄弟間的談話,在他看來都是最為坦白也最為深刻的人生道理。他說:“那是一段我人生中最為辛苦的歲月,每每提起,都會欷歔掉淚。”
這樣的寫法好像沒有什麼文學修飾效果,可是當你看到後麵整段的文字談他在農村的父輩和兄弟姐妹們怎樣生了重病還要忍痛去種地,怎樣受到羞辱而依然想要有尊嚴地活下去,怎樣每天蹚過一條幾乎是零度以下的冰冷的河隻為了去遠方砍木材、搬石頭回來蓋房……再回頭看他說的“這是我人生中最為辛苦的歲月”,這“辛苦”二字的分量就非常紮實地落了下來。[13]
在《我與父輩》裏,閻連科對他的父親、大伯和四叔都作了非常深情的描述,書中有一段說他大伯的兒子,大我五六歲的發成哥,現在已經做了爺爺,可是他的子女們,那些出生在上世紀80年代的一代人,卻永遠無法明白他的父輩們當年是如何為了生存而奮鬥,為了婚姻而丟掉做人的尊嚴和舒展。
為什麼說婚姻會使人丟掉做人的尊嚴呢?在農村談婚姻是要有本錢的,比如家裏有沒有好房子,有了好房子你兒子才見得了人,人家才願意把閨女嫁到你家。而以前農村的房子都是自己蓋的,蓋房真是非常辛苦。
他大伯家共有八個子女,你簡直想象不出來這麼多孩子是怎麼活下來的,尤其是“大躍進”和三年自然災害的時候,其中的辛苦真是不足為外人道。有一年他的發成哥要跟別人相親了,可是對方嫌男方家裏窮、人口多,房子也不是瓦房。於是大伯就領著老老小小一家人每天去搬石頭、砍木頭,一片瓦一塊磚地硬是搭起了一所簡陋的房子。
蓋房欠下了一筆巨債,一家十口平常還得吃喝過活,那時候種一天地隻能賺一毛錢,怎麼辦呢?閻連科寫道:1949年10月1日,毛主席站在天安門上宣布說,新中國成立了,中國人民站起來了,而在新中國成立了二十多年後,一個北方鄉村的農民站在他們一家人用血汗蓋起來的三間瓦房門口,對著他的六男二女的孩子們說:“房子是蓋起來了,債也欠下了。人在這個世界上,什麼都可以欠,唯獨不能欠的是人家的債。從明天起,我們一家人都去拉石頭、賣石頭,盡快把欠人家的債務還上!”
這是一些再簡單不過的做人道理。父輩們就是這樣,他們都不是什麼有文化的人,甚至連字都不認識多少,卻有著最簡單分明的是非觀。他們教育子女的方法在今天看來也很不科學,比如懷疑自己兒子偷了人家東西,就不分青紅皂白先暴打一頓,打完之後看兒子還是堅決不認罪,才想到去問問清楚,到晚上確認他果然沒有偷,便“歎一口氣,摸摸他的頭”。這樣一種教育方法也許很不文明,但是閻連科卻說,他現在多麼盼望父親再好好打他一頓,從前父親每次這麼打他,他都覺得非常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