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叔是開電器行的,很多老街坊電器壞了,不想買新的或者根本沒錢買,他就免費上門去幫人修。不僅上了年歲的人,年輕人對這個老街區也很有歸屬感,因為他們跟通宵打遊戲機的小店老板混得很熟,不想因為搬走而離開他。
這些形形色色的人物和故事讓讀者了解到,人對一片老街區會有多麼濃厚的感情。當政府人員告知他們街區要被拆掉時,周綺薇站出來發聲,一開始眾人非常懷疑她:“你是什麼人,幹嗎出來跟我們說這事?”直到她表明身份:“各位街坊,我就是後麵那間車房老板的女兒,平時坐在門口跟大家聊天的是我爺爺,我在這裏長大。”這時大家紛紛說道:“哎喲!原來是你呀,沒想到你長這麼大了。”突然間變得對她無比信任。從此,她成了這個反拆遷運動中,老街坊們最信任的“我們街的小女兒”。她和街坊們展開了一場“推土機前種花”的運動,抗議政府的行為。
周綺薇溫柔、多情、堅定而善於傾聽。她說:“還沒有和街坊走在一起前,我是個沒有耐性的人,區內的居民多是中年人和老人家,說話有他們的方式,共同點是開場白很長,還會把整個說話內容重複三四遍。後來我心急起來,覺得疲累,常常抱怨為什麼你們不能說快一點,簡潔一點。但是轉念一想,政府不就是因為不願付出時間,或先假設了街坊們什麼也不懂,而拒絕找方法跟他們溝通嗎?如果我也嫌棄他們,又怎樣證明給政府看,推行由下而上、由居民主導的重建方案是可行的呢?”
她開始細心傾聽每一個街坊的故事,並跟一些義工用圖畫的方法和最簡單的語言,把政府那些充滿術語的重建方案再次呈現出來。她收集街坊四鄰的意見,向政府提出其實老百姓也想重建社區,隻不過他們不想把這個地方賣給開發商,而想在蓋新房的同時,繼續老社區包容多元的文化。
可是,這些想法如何讓政府明白呢?周綺薇想了各種辦法訴諸公眾,她要讓全香港市民知道這個地方有些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故事。他們不要當受害者,不要當苦主,他們要快樂而驕傲地告訴大家,他們有自己的一套生活。比如,他們把這條街上的一家家商店用最童稚、最簡潔的線條畫出來,店麵的樣子、店裏的人、平時的工作流程都畫得很詳細。後來他們幹脆在街上擺了一個展覽,用一幅幅圖畫向路人解釋:“你看,我們不是大超市,這些都是我們一家一戶自己做的小玩意兒。我們這些生計是講技術含量,講傳承的。”其中一個人老老實實做了幾十年醬油生意,不知道自己的醬油其實頗有名氣。直到有一天日本的電視台專門跑來拍攝,他才曉得原來家裏幾十年傳承下來的醬油在國際上這麼有名。
到了晚上,一群老街坊在街上玩皮影戲,用民間藝術的形式告訴大家這個社區一直以來的文化故事。他們希望重建的負責人--規劃局林局長--能夠了解他們心目中的理想社區究竟是什麼模樣的,和政府規劃中的社區又有何不同。周綺薇還在她爸爸的車房裏擺宴席,為林局長專設了一個座位,每天八點準時等他,希望他來跟大夥吃飯,聽老百姓訴說意見。幾十天後,局長終於來了,可他開口的話是:“這個項目已經開始,是不能夠回頭的,你們必須要走。我最多隻能保證,不會讓以後其他重建的居民再經曆你們經曆過的痛苦,我會回去想辦法安置你們將來的生活。”無論如何,這條讓街坊們無限留戀的老街區終究要被拆掉。
這個街區還有位很有特色的老人家叫黃乃忠,他是香港碩果僅存的花牌師傅。花牌是一種典型的嶺南文化,有酒樓開張這種喜慶日子,大家會擺一個很大的花牌作為慶賀。黃老爺子就在街區裏做這種生意,如果要拆遷,他的獨門手藝就很可能失傳。他代表街區和政府打官司,最終也沒有結果。終於,政府來拆遷了,當他家裏那些有價值、有感情的老物件被人抬走時,突然有隻蟑螂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