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講梁文道)
《惡童三部曲》之《二人證據》
一個人的死亡與孤寂
兄弟的離去不是那麼簡單,它變成一個傷口,好像成為路卡斯一個人的內在分離。
上一部《惡童日記》中,小說以第一人稱複數“我們”來講述,到了結尾處兩兄弟分開才終於拆解開來。二人自此經曆了強烈的身份蛻變,而擁有獨立人格似乎是要踩著父親的屍體才能實現。但也由於害死父親,兒子自己也分裂了。換句話說,這是一個俄狄浦斯情結[5]的倒轉版--必須通過殺死父親才能確立自己,才能有一個獨立的“我”;與此同時,這個“我”因此又是永遠欠缺、永遠匱乏、永遠不完整的。
這部小說的語言非常簡單而冷峻,有人認為這是由於作者成年之後才學習法語,使她的文字幾乎沒有辭藻華麗的形容詞,基本都是名詞和動詞。就算是如此簡潔甚至荒寒的語言,讀起來也令人毛骨悚然。
她描述兩兄弟埋葬母親,誘殺自己父親的過程,隻是寫出那些外在行為,完全沒有提到他們內心的掙紮。如果沒有足夠的心理描寫,又如何用那麼短的文字去建立種種冷酷殘暴場景的可信性?這時就發現以第一人稱複數“我們”講故事的妙用了。假如以“我”來講故事,就有充足的空間去寫“我”的感受、“我”的情緒;但如果用“我們”寫,就很難說“我們”怎麼想,“我們”怎麼樣。“我們”沒有更深的人格刻畫空間。
於是從“我們”的角度看,事情的確順理成章地變得冷淡、平靜,好像隻是在敘述事實。但是到了第二部《二人證據》,整部小說就急轉直下,敘事角度變成了第三人稱,主人公變成了一個--就是兩兄弟中留在邊界小鎮的那個人,我們這才知道他叫路卡斯。他經曆了這個中歐國家的另一個階段--“二戰”之後的共產主義時期,也就是鐵幕時代,強大的專製力量從上到下籠罩著他們。
在這種境遇裏,路卡斯的性格發生了奇怪的轉變:一方麵他還是過去那個非常冷酷的人,另一方麵他內心柔軟的部分好像也開始複蘇。他常常跟鎮裏的人提到他兄弟的故事,但所有人都說他瘋掉了,那個所謂逃到邊界以外的兄弟根本就不存在。於是他說:“我們這兩個人的分開使得我永遠無法忘懷。”兄弟的離去不是那麼簡單,它變成一個傷口,好像成為路卡斯一個人的內在分離。
後來,路卡斯收留了一對母子,和他們住在一起,並不斷與別的情人發生關係。在那個高壓統治的年代,人人苦悶。路卡斯注意到街對麵有一個失眠者,每夜什麼事都不幹,就是不斷地打開窗戶,問路過的人:“現在幾點了?”路卡斯的朋友對這個失眠者很好奇,天天觀察他,但又害怕別人看到自己。他說:“我坐在房間的一角,這樣他就看不到我了。我現在已經明白,如果我還待在這裏除了抽煙、喝酒,或從窗戶觀察那個失眠者之外什麼都不做,如此一來就輪到我成了失眠者。”
故事說到最後,出現了非常出人意料的一段。路卡斯逃出邊界的兄弟在幾十年冷戰結束之後,終於回來了。那個兄弟叫克勞斯,一回來就被警察拘留起來。克勞斯熟悉本地的語言,熟悉本地的一切,卻拿著另一個國家的護照,並且隨身帶著一大堆手稿;而留在小鎮的路卡斯也有一份。他們寫下這些年生活中所有值得注意的東西,想等到有一天兄弟重逢,讓對方看看過去幾十年中發生了什麼事。
小鎮警察看過克勞斯的手稿後這樣說:“本鎮基於安全上的理由,檢查過克勞斯所擁有的手稿。從這些手稿看來,似乎可以證明他兄弟路卡斯的存在。其中根據手稿得知,大部分的內容由路卡斯執筆,而當事人克勞斯隻在第八章的最後加了幾頁。主要的問題在於,從頭到尾的字跡都出自同一個人,而且那些紙張沒有任何老舊的跡象。因此可以推斷,這一切的故事隻是這個克勞斯停留本鎮的時候自己寫的,有關文章的內容隻不過是一個虛構的故事,因為文中提及的事件和人物都不存在於本鎮。”
也就是說,路卡斯的故事隻不過是從邊界回來的克勞斯虛構出來的。到底這對雙胞胎是真的雙胞胎,還是其中一個是真人,另一個是他想象出來的?他小時候逃離了這個國家,在外國生活了一段時間,回到家鄉又寫下這麼一個故事?也許,整個小說寫的就是一個從來不曾存在過的雙胞胎兄弟,第一部書可能是虛構的。
《惡童三部曲》之《第三謊言》
真實與虛幻的重影
人生根本就一無是處、毫無意義,它是一個謬誤,是永無止境的痛苦,是造物者的惡意,超越了才智的一種發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