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待月西廂寺已空(1 / 1)

待月西廂寺已空

專欄

作者:徐劍

餘年少時,正值文革年代,古籍、字畫、青花瓷,或焚,或砸、或撕。忽一日,得一本無封麵無封底無書脊之書,棉紙發黃,字跡褪色,不褪卻是永恒之愛情。餘燈下夜讀,時春風徐徐,熒火蟲飛過,竟識一位叫李香君之青樓女子,脂粉袂袖,大襟餘香,卻鐵骨錚錚,勝大明末季所有兒男。帝國已死,南明王朝腐敗,逼香君出嫁奸佞,唯有以死相拚,俯首一撞紫檀幾案,血濺桃花紙扇。然,她所戀之君侯方域乃軟骨文人,最終降清,香君心死,閉上美眸,不屑一顧,寧為亡朝之女,不食大清之粟,決絕也。讀罷,餘扼腕歎息,卻不知書名,問徐氏家族中一遠親之擅寫書法大伯,答曰《桃花扇》,為孔家之裔孔尚任所作。彼時,餘8歲,讀到中國一偉大悲摧的情愛故事,知風月何為。

及年長,花季少年,又遇王實甫之《西廂記》,領略中國最唯美的才子佳人故事。猶記“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之詩,風花雪月,如夢如幻。有情人經曆萬千磨難,終成眷屬,令餘為才子紅粉掬一捧感動之淚也。從此,對普救寺神牽夢繞,憧憬不已。

然,好夢難圓,餘人至中年,遍遊祖國山河,卻一次次與普救寺失之交臂。或因其地處偏僻之野。遙想當年,此地亦貴為大唐中都,連京畿大道,而今卻冷落於荒道之旁,沒於村靄炊煙之中,觀者寥寥。

甲午暮春,牡丹花凋,煙雨洛陽。餘西行三門峽,過黃河,入大唐開元之中都蒲州城永濟市,車行普救寺,尋《西廂記》之風月風情風流餘韻。是日,豪雨滂沱,普救寺沒於雨霧之中。徜從山門而入,踏步台階,雨濕衣裳,斯有諸多不便。於是乎,便從山頂而下,進至梨花院。餘等穿雨幕而行,有一株盤鬆綴滿紅絲帶,曰為愛情樹。餘之閱讀記憶中,梨花院住過相國夫人、崔鶯鶯與紅娘,乃魏晉古刹之禪房也。門前有一對聯,為今人所撰:“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上聯下聞,仄聲平聲,恰好落在風月兩個字上,妙也,趣也。餘等跨門檻而入,小院有一木雕影壁兀立,雕花之中,鑲一把扇麵,鐫刻《西廂記》五言詩,餘不禁搖頭,此影壁太過簡陋,鮮有三晉風情,更無江南風雅,似一道具也。環顧其間,兒時之迷魂情種,皆被暴雨澆滅,泡於冷雨之中。此梨花院非彼梨花院也,乃一假文物,為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拍電視劇所搭建,正房一間,坐北朝南,東西兩小廂房,顯得逼仄狹小,正屋不可砌炕,客廳進深太淺,若擺條案八仙桌之類的家具,梅瓶鏡子帽筒,則更顯醜陋也。兩邊廂房,皆塑有當下做之蠟像,盡說西廂記之風流韻事,猶如小擺設,好拍戲之境地矣。格局太小,非上古氣象,亦不接半點文化曆史地氣。

步出梨花深院,再入大雄寶殿,新築也,無五台古刹那種長階高殿,古鬆虯曲,牌坊聳入雲間,大千世界妙境浮現。唯有一座蛤蟆塔始建於明代,於塔前擊石,似有蟾蜍之聲傳來,餘在三門峽遊過,不足為奇也。餘繞過古塔,拾級而下,佇於鼓樓上,鳥瞰普救寺之地勢,雄居於一塬上,三麵淩空,孫飛虎匪兵相圍,終不可得也。

待月西廂寺已空。落寞而歸,雨中回望普救寺,彼寺無古、無文,無魂,亦無多少曆史信息。餘以為,紅杏出牆、風花雪月之故事,此地難發生也。

(更正聲明:2014年第11期,在該專欄《斯樓無魂》一文中,因編輯軟件出錯,將“鸛雀樓”誤為“鶴雀樓”,特此聲明。)

責任編輯 張惠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