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章 已經做好了準備(1)(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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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晏琪終於聽到了敲門聲。看看表,還差五分鍾兩點。家政公司還是很準時的。

晏琪打開門。

“是晏小姐要的鍾點工嗎?”女人彬彬有禮。

“是。”晏琪點點頭,“請進。”

女人走進來。

“你就是晏小姐?”

“不像?”

女人笑了笑。一看就是個很利朗的女人。四十歲左右的樣子。其實臉盤還可以,煞有介事的卷發顯得她老了些。真是奇怪,卷發本來是讓女人更嫵媚的,擱在一些女人頭上不知怎的就襯得她們更規整,更無趣。她穿著一件土黃色的圓領毛衫,外麵罩著一件暗紅色的坎肩。下麵是一條牛仔褲。轉眼間,她已經從包裏掏出圍裙和袖套武裝完畢。

“需要我做什麼?”她訓練有素地說。

“是這樣。”晏琪看著她,“我想出門,您推著我上街買點兒東西就可以了。”

女人怔了怔:“電話裏隻說做家務,沒說上街。”

“也沒說不上街啊。上街也是家務的一種。難道叫街務不成?”晏琪說。也許認識到了晏琪比自己更有理,女人一邊收拾起行頭,一邊嘟囔說怎麼也不先打聲招呼。晏琪笑笑。這女人還挺較真兒的。可怎麼論得過她呢?她是幹什麼吃的?

鍾點工上下打量了一下晏琪:“要不,你列個單子,我去一趟不就行了?”

她嫌她麻煩。晏琪收起笑臉:“我要買的東西必須得自己試,還想透透氣。你替得了麼?”她緩下口氣,“我給你的報酬不會低於每小時十二,如果必要還可以加資。”鍾點工的行情她了解,一般每小時十元。

女人於是緩下來,說自己也是好心,覺得她行動不方便,能省些力氣就省一些。到外麵挺遭罪的。晏琪待聽不聽地任她解釋著,戴上墨鏡,圍上絲巾,掖了掖腿上的毛毯,“我們走吧。”

出了門,上了電梯,沒有一個鄰居。真不錯。在大門口,往日熟識的保安驚異地看著她們。走過保安的視線,她迅速地把墨鏡和絲巾摘下來。年輕女人,輪椅,墨鏡,絲巾,這些元素湊在一起太招搖了。要不是怕人認出來,她才不會這麼搞笑。

晏琪是《安城日報》的社會部編輯,兼記者。記者不一定是編輯,編輯往往兼著記者,這是業內不成文的規矩。兼雖是兼,總有主的一麵。她的主要工作是編。一周兩個版麵:社會經緯,人生方圓。各路的稿子交上來,編下去,評報欄上的差錯率公布明白,扣扣工資,發發獎金,撐不著也餓不死。無非如此。去年報社和一個房地產公司勾搭了半年,低價在這個小區買了一批房子解決給員工,晏琪趕上了,運氣還不錯。房子一交工,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從父母那裏搬了出來,開始過自己的清靜日子。畢業八年,有過一些感情經曆,被她認為算得上正式的,是五段。其他的幾次與其說是感情經曆,不如說是身體經曆。夾雜在這五段的空白地帶,做些點綴,不作數的。最近又有一樁作數的在隱約展開,如果進展順利,結婚也行。如果出現意外就繼續單身下去。“保持未婚身份。”她常常如此對人自我調侃。這話說得好啊。一種需要保持的身份顯然是讓主體覺得驕傲的、珍貴的身份,她以此讓人知道,三十歲並沒有給她帶來什麼壓力,她仍然很自信。“付中等體力,過上等生活,享下等****”,李碧華的這些標準因地製宜落實到了生活在安城的她,基本不算太走樣。總而言之,一切還都行。

兩周前發生了一件事,倒是她從沒碰到過的,如果要算命的說,該是有此一劫,好在是小劫——上班間隙,她借同事的自行車去買水果,在路上被一輛摩托車給擦了一下。他們是同向,她圍巾的流蘇很長,要不然他是不會帶到她的。事後,他這麼說。但無論如何,她倒地負傷,腿被擦傷了。受傷就是弱勢,弱勢就是理由——他們的報紙就常常運用這樣的邏輯。她的兩隻膝蓋下麵就立馬紅腫起來,很爭氣。同事趕來,和肇事者一起把她送到醫院作了檢查,上了藥水,開了藥,那人付了醫藥費,留了聯係方式。兩下裏走開,她理直氣壯地給主任請假,休息了一周,也就好了。但她不想上班,便續假。

“很嚴重嗎?我去看看你。”主任說。

“不用不用。再休一周肯定好。”晏琪說著不由得笑起來,一派心虛。都是老江湖,主任自然清楚端倪,但也沒有輕易放過她,給了她一項任務。說助殘日不是快到了嗎?報社搞了一項專題活動,叫“一米高度看安城”,有大約十名記者參加。要求他們調查一下殘障人士的社會生活狀況和無障礙設施的配備使用狀況。前提是:所有參與者必須全程坐著輪椅。目前的晏琪參加這項活動具備天然條件,沒有理由拒絕。

這不叫調查,叫體驗。有點兒新意。晏琪一聽就來了興致。她問輪椅從哪裏搞?主任說殘聯已經給他們借好了,全在報社放著,她的可以給送到家。如果有必要,還可以派一個同事負責推她上街。晏琪笑死了。無論哪個同事來推,他們都會興高采烈。一興高采烈就假了,就不敬業了。她說她要雇鍾點工,主任說隻要她寫出好稿子來,鍾點工的費用他負責報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