阪本純二立刻去把門打開,一個滿臉橫肉、目露凶光、身材肥大的婦人衝進來,隻將手臂一抬,阪本純二就被撞出去三米遠。她的五官要比常人大許多,眼大、鼻高、口闊,嘴唇有半寸厚,她的手指非常粗大,指甲蓋微微發黃,指間夾著一支煙。她吸了一口煙,然後從她的鼻孔裏冒出來許多煙霧,愛子趕緊迎上去,說:“太太,我們是天皇陛下治下的良民,絕不能幹出那等背信棄義的事情來,房租我會一分不少的交到你的手上。你且先緩我們一些時日,改日一定送到你的門上。”
話音未落,婦人嘴裏的一口痰早貼到了愛子的臉上,愛子全然沒有在意,仍舊陪著笑臉。阪本純二趕緊走到婦人跟前,雙膝跪地,說:“請你聽我母親的話,暫且回去,我一定想辦法把房租交上去。”這個時候婦人才注意到屋子裏多了一個人,說:“這廝是誰?”愛子說:“這就是犬子。”婦人一聽這話,立刻換上一副笑臉,她輕輕的摸了摸自己一腦袋的黃頭發,用柔和的聲調說:“那真是恭喜你們了,既然如此房租該交了吧!”
阪本純二說:“太太且去,我自會想辦法。”婦人打量了屋子裏的情形,然後冷冷的說:“我也是天皇陛下治下的良民,不為難你,如果三天後你們不能把房租交齊,請你們另外選擇合適的住處。”愛子說:“一定。”婦人扭著碩大的臀部走了,望著她的背影,阪本純二深深的感到一陣心痛。他說:“父親、母親,你們且在這裏休息,我去想辦法弄些錢來。”一聽這話,愛子那裏肯依,說:“你在家裏照顧父親,我去去就回。”阪本純二說:“母親,讓我去吧!”說著頭也不回隻管去了,來到街上,自然是一籌莫展。曾幾何時,因為謀生不得,才身陷窘境,如今上哪裏去籌措房錢呢?正在哪裏發愁,忽然看見電線杆子上寫著有償收集血漿的廣告,阪本純二異常興奮,不顧本已經非常虛弱的身體,隻管按照指定的方式去尋找收集血漿的地點。
入夜之後,阪本純二才找到收集血漿地點,那是一個非常偏僻的角落,矮小狹窄的小屋裏一個目光閃躲、衣著破舊的中年婦人,嘴裏叼著煙卷兒,一腦袋散亂的卷發,一張油光光的肉臉,手上長著一層黑魆魆的汗毛。所有陳設都破舊不堪,阪本純二開始擔心起來,望著水槽裏泡著的許多針頭,怯生生的說:“這些針頭會不會不夠幹淨?”婦人一張嘴,出來的聲音比起破銅爛鐵發出的聲音豈止難聽十倍,她說:“這個你放心,我們的針頭都是用開水消過毒的。”
一語未了,她就把一口痰吐到水槽裏,阪本純二看的直犯惡心,她隨手就從裏麵撈一枚針頭上來,說:“我們開始抽血吧!”阪本純二心裏害怕極了,於是緩慢的把手臂伸過去。婦人還真的不客氣真,隨手抓來一個非常巨大的注射器,在阪本純二的記憶中,這東西是給豬用的。為了能讓父母交房錢,他決定把自己豁出去。
眼睛一閉,一陣劇痛從胳膊上傳來,然後又是一陣劇痛,睜開眼睛一看,自己的胳膊上流出來不少血,阪本純二說:“你怎麼做的?”婦人似乎並不在意他說了什麼,隻管專心尋找血管,紮了四五次才尋到血管紮進去,足足吸了一大管子血漿。然後笑嘻嘻的把一打鈔票給他,溫柔的說:“不是遇到難處,人不至於想到這個辦法來弄錢。希望你能順利的渡過難關,回歸正常人的生活。”聞聽此言,阪本純二十分感動,他幾乎是哭著出門,回到父母住的地方,已經是淩晨四點了。
父母自然非常擔心,像熱鍋上的螞蟻在那裏苦熬,總算是見到了兒子。看見他臉色不大對,說不出一句話就昏過去了。這一幕對於愛子來說似曾相識,她立刻挽起他的袖子,果然上麵有四五個針孔,衣服上了沾了不少血。愛子沒敢把這件事告訴他的父親,隻是給他蓋上被子,一夜無話。明日一早,愛子熬了一鍋肉湯,父子兩個一人一碗,等他們喝完了,才發現沒有她的份。阪本純二心中十分難過,田中弘隻是歎息,愛子說:“不妨事,你們身上都不大自在,我身子骨硬朗,等你們把身上的毛病養好了,我們再算計這一碗肉湯吧!”阪本純二坐起來說:“我已經弄到了錢,這就把房租送過去。”
田中弘心中甚是疑惑,說:“你怎麼弄到錢的?”阪本純二說:“隻要不是偷來、搶來、騙來的錢,怎麼弄到就不重要了。”為了躲避父親的追問,他瘋了似的逃出去。田中弘說:“為什麼你不說話?”愛子的眼眶早濕了,田中弘說:“你有什麼事瞞著我?”愛子說:“我沒想過要瞞著你,隻是你身上不大方便,還是不要操心這件事為好。”田中弘說:“瞧你說的,我是他老子,我不操心誰操心?”愛子看了他一眼,說:“兒子跟你犯了一樣的毛病。”田中弘說:“什麼意思?”愛子說:“他也去賣血了。”
聞聽此言,田中弘大為難過,愛子立刻勸解說:“你不要難過了,現在難過有什麼用呢?我們還是應該想想今後怎麼辦?”田中弘望著房頂的燈泡,眼淚一下子從眼睛裏湧出來,說:“天照大神啊!你看到我的痛苦了嗎?我該怎麼辦呢?”愛子說:“不如我還是回鄉下去吧!”
聞聽此言,田中弘的思鄉之情被勾了起來,他說:“我已經離開北海道的農場很久了啊!我懷念我的農場,我懷念咱們家的老房子,我懷念咱們家飼養的那隻小山羊。”愛子說:“北海道的黃昏有一種令人心碎的美,夕陽,風中搖曳的枯草。還有隨處可見的積雪,一切都是那麼肅靜。”田中弘說:“我離開了北海道的農村,就像魚兒離開了水。”外麵飄起了鵝毛大雪,這突如其來的大雪會不會帶有某種使命呢?
這雪景是他們曾經非常熟悉的,在陌生的東京,看到了雪,就像是在異鄉遇見了故人。那種喜悅是不言而喻的,田中弘激動的要往出走,愛子趕緊攔住,給他身上套了幾件厚衣服,然後才走出門。除了他們,其他人似乎沒有這樣的心情。他們都有自己的日子,沒空搭理漫天亂舞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