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漸白,冷清了一夜的公交站牌下已立了一圈人,都神色匆忙,幾個人正睡意朦朧地打著哈欠。有出租車路過時放緩了速度鳴笛,他們都像久經世故,神情淡漠。
其中一位便道上踱步折返在打手機的年輕女人,穿一件純白色修長羽絨外套,五官清秀,臉色紅潤,講電話的口氣十分自信。看上去已經生過孩子,因為她一隻手握著電話,另一隻手不停地做著按壓小腹的動作,這說明她本來身材苗條,現在開始追悔。
她還穿一雙要命的高跟鞋,好顯得自己身體纖細。肩上挎一個隨身背包,也打理得相當光鮮漂亮。她步子踱得有些過於小心翼翼,像是下意識地,兩條腿繃成直線,而竟然不覺出累。仔細聽她說話,會發現一句話中的多處停頓,這停頓隻需稍微放大,還以為她語言上存在缺陷,原來她兩片薄嘴唇的不時翕動卻是在嚼一片口香糖。
她一雙大而空洞的眼睛也不肯閑地四下張望,眼神裏有著一切女子在希望被星探發現時的迫切,星探們大概還沒起床出門,不過她視線裏卻跳進來一張熟悉的麵孔。
那是位濃妝豔抹走路搖晃頭發燙成大波浪的妖冶女子,手裏提一個小拎包,銀光閃閃的質地,她走近時,詫異地大張嘴,並不忘抬起手遮掩失態,那激動很快平息了。
她伸出小拇指,向剛收起電話的女人點一下道:“喲!是你蘇小玫,書癡!”——蘇小玫記得眼前這位就是大學裏自己班上有名的交際花,勾引了不知多少男人。自己當年做學生時終日埋在書堆裏,“書癡”是大家為她起的外號。
“你呀!大美女,這麼多年沒有見,你漂亮得更加讓我們望塵莫及了!”蘇小玫語氣裏有幾分挖苦。
蘇小玫在學校時就瞧不上這位四處招搖濫情的富家女,她活在這世上永遠是個禍害,這想法到現在也沒有改變,所以便懶得和她深談,而她始終喋喋不休地說這說那,還道:“聽說你結婚了,還生一個兒子?什麼時候同學聚會帶來讓我們看看呢!我呀,可不想這樣早把自己交待出去,我的白馬王子到現在還沒出現呢!”
蘇小玫想起網絡裏流傳的一句笑話——騎白馬的不一定是王子,那可能是唐僧——想說卻忍住了。那女子臨走拍一拍蘇小玫肩膀道:“我呢,沒有事情,也不用上班,這會兒就是四處走走——”深深地呼吸一口氣,感歎——“今天我起得可真早呢。”
蘇小玫心裏鄙夷著向她揮手告別,正好車來了,許多的人頭攢成一窩蜂,蘇小玫擔心自己的衣服還有發型給人群擠壞了,等鬧轟轟都消散在車廂裏了,才躡步上車,這車上本來有十七八個座位,現在全給前麵上車的屁股占據了,蘇小玫抓了扶手,一個人站著。
車到下一站,又你擁我擠走上十來個人,其中一個上了年紀的,手拄拐杖,走路顫顫微微,所有人漠然全無反應,老人歎著氣,走到車尾一處台階前席地而坐。蘇小玫感覺被人踩了一腳,腳趾刺痛,慌亂中早辨不清楚肇事者逃向哪裏。
她低頭看,本來幹淨的皮鞋一角赫然印著小半個灰腳印,她從背包裏抽出一張紙巾來,俯身去擦,沒料到公交車一個猝不及防的轉彎,害她險些跌在地上。
她眼珠委屈地轉動,沒有眼淚,想著自己無端受了汙染的黑皮鞋,想著家裏現在正躺床上睡懶覺那個爛泥扶不上牆的丈夫,氣便不自一處來,於是破口大罵,那公交車在罵聲此起彼伏中安然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