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終於還是來了,不知為什麼,這幾年來,下雪總是不溫不火,落在地麵始終是薄薄的一層,一種慘淡的微白。
方北憂還記得兒時小鎮的雪,洋洋灑灑,或許就在某個隆冬的早晨,鑽出留連了一夜的被窩兒,窗外已經是個白茫茫的世界,推開窗,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雪花在空氣中悠揚,落地時輕盈得聽不到一絲聲響,世界美得一塌糊塗,他倚窗延宕著,聽房頂沙沙的掃雪聲,和大堆的雪落在房後發出的悶哼,偶爾會傳來父親一聲響亮的咳嗽。
雪停後同齡的玩伴們照例會在街巷裏打雪仗,他卻從來不參加,他看到那純潔的雪被糟蹋得麵目全非,很有一種飄忽無力的傷痛。
他甚至還記得和蘇小玫結婚前這城市裏的雪,還算壯觀,一次他從單位加完夜班回台閣,那積蓄了一天一夜的雪突然變得深不可測,城市近乎白晝,他放棄了打車的念頭,因為街上空無一人,更別說車了,化雪劑估計明早才會灑下,雪太深了,他騎上自行車沒蹬出五十米便已經筋疲力盡,隻好下車步行,每一腳都很深地走在寂靜的城市之夜。
那時他或許在想著蘇小玫,在台閣,她點旺火爐等他,嘴裏吟著自己《雪巷》中的詩句:讓雪巷中冰冷的積雪,把我埋葬,北風早在呼呼地唱起挽歌,而你也在靜靜傾聽,仿佛這樣,我才能走的安詳……
如今的雪簡直太小兒科了,方北憂想。
他們的外景拍攝剛剛開始,雪便毫無征兆地來了。柳如衣埋怨賈震千挑萬選揀了個這麼倒黴的日子,噘著嘴草草拍了幾張,便躲進車裏去了,方北憂取笑賈震道:“軟飯不好吃的,看來你下半生很險惡啊!”
“我看未必,至少她不會隱藏,心裏想什麼全表現出來。我可記得你那位蘇小玫,結婚之前完全像個天真單純的小女孩,可是誰知後來——唉,這才是最要命、最險惡的!”
北憂給觸動心事,隻抽煙不說話,賈震繼續道:“咱倆奔三十的人,才算明白,女人性格裏除了小氣,還天生就會愛錢,怪隻怪我們一切事情看得透徹,做男人再大度,也受不了她們那種凡事要講價錢的勢利——媽的,這雪真煩人!”說著狗抖毛似地抖開頭發上的雪粒。
郝夢穿一件潔白的婚紗,多少和此時的天空大地融為一體。她走近兩人身前,向車裏柳如衣的方向指一指道:“她還會抽煙?”賈震轉頭望了一眼,笑道:“這其實全沒什麼,甚至還大有好處,因為女人抽煙,至少不會煩自己的老公抽了。”
北憂長歎道:“這話我讚成。小玫就有咽炎,聞不得煙味兒,所以總是把我轟到陽台,後來連陽台都不許了,還約法三章:不許在家裏抽、不許帶抽煙的人回家、不許——”他大腦遲鈍地想不起最後一條,便轉頭欣賞著倚在車窗的柳如衣故作優雅吞雲吐霧,也許她意識到方北憂在注視自己,便遠遠地衝這邊笑一笑,依稀露出一排泛黃的牙齒。
看賈震如此的輕鬆灑脫,方北憂倒忽然有些覺得自己過於大男子主義,把本位的思考強加給柔弱女子實在有失風度,也毫無必要,他才想到其實郝夢也是弱女子,這照片不能再拍下去了,否則害郝夢生病,自己更無地自容了,於是建議道:“收工了,走——吃火鍋去!”
郝夢興奮道:“太好了!”
賈震道:“好!不拍了,走個形式就雞巴行了!今天我來做東——北憂你別來假客套,我可記得你說我一毛不拔,今天我就算把腦袋後麵那三根寶貝毛拔掉,都不說眨眼的。”說著拿瞪圓的眼盯著方北憂,果真沒眨一下。
想著那一鍋火豔豔的辣紅,方北憂也突然感覺有些來勁,和蘇小玫在一起時,辣椒都不許吃,生活太沒有激情了。他興奮地駕駛著那輛紅色的豪華跑車,現在雪還沒在路麵形成氣候,他不必顧忌,狠踩一腳油門,飛似地狂奔出去。
三瓶啤酒下肚,方北憂漸漸有些醉眼迷離起來。
白酒他早戒了,記得一次他和蘇小玫去關作文家,自己卻不過關作文勸,多喝了幾杯,那時他的大腦還是清醒的,隻是身體卻不聽使喚,下樓時,蘇小玫攙著自己,他還直說沒事,我好好的,沒醉,不用人扶。
結果借著酒勁一甩手,生生將蘇小玫摔下了幾級台階,小臂上擦出陰暗的血紅,自此後方北憂再不沾白酒,啤酒雖來者不拒,卻也不敢貪杯。今天統統不去管它,“有酒直須醉”罷!
他惺忪著兩眼,看到郝夢正辣得忘乎所以,賈震這小子又端起啤酒來和自己碰杯了,“北憂,這杯酒喝下去,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情,你先喝下,好,海量!元旦我結婚,你帶著吉他來,我要你從典禮開始到結束,全場彈那曲《夢中的婚禮》,那場麵,想想就拉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