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玫的家鄉丘鎮,每逢重大節日,總會將微型戲台扛著滿大街遊行慶祝,謂之“台閣”。據說已經有幾百年的曆史。蘇小玫五歲開始做“台閣”演員,因此喜歡“台閣”。
她初來到這城市時,心靈無處寄寓得常常回想起自己風光的幼年時期,無理由地失落。
她在城市近郊的一戶人家裏租房住下,這是這戶人家的一座附屬小院,兩道磚砌的新牆隔在主人和房客之間,平時少有往來。小院一共四間房和一個廁所,蘇小玫住下不久,對麵房裏便搬來了方北憂和賈震。
方北憂常常在無數個暮色深沉的黃昏,彈著吉他,唱淒涼的情歌,她被那歌聲吸引,在小屋,攤開一本無意義的書,聽小院裏的歌聲穿過門縫在自己耳畔緩緩流淌:“外麵的世界很精彩,外麵的世界很無奈……”
蘇小玫毫無矜持,明白愛情來了就該牢牢抓住。她忘不了幼時的“台閣”生涯,覺得自己的新生命會在這悄然而至男人的關愛下,像小院裏的一棵棗樹,在這初夏的時光,綻放出滿院濃鬱的花香。
一日清晨他們在水管旁相遇,水流斷斷續續搞得正在接水的方北憂有些尷尬,他抬頭看著棗樹上金黃的小花言不由衷地讚美,蘇小玫觀察到他的不自然,身心舒泰得仿佛頭頂碧藍明澈的天空,她說:“這小院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台閣。”說完狡黠地望著他。
“台閣?是什麼意思?”方北憂神情裏的誠懇,濃得像一匙上好的蜂蜜,未化前的膩甜,或像虔誠的學者求而不得的複雜命題,不斷模糊的出發點。
蘇小玫潛意識支配下脫口而出的笑談,未料到方北憂信以為真地追根溯源起來,一種天真的可愛!真從頭說起來,恐怕一時半會兒講不清,況且語言隻會使事物本身更加抽象,還是有機會帶他親自看一看罷!
心思無依傍地這樣閃了一閃,幸而及時收住,人生隻是渺茫,自己倒做起這樣的打算來了,於是為自己的想法害羞地笑道:“我叫蘇小玫,畢業於五洲傳媒大學,你呢?”
“方北憂,莎翁文學院!”他接好了水,洗起臉來。
“這麼說你是作家嘍?我還從來沒有作家朋友呢。”蘇小玫眼睛裏的激動,仿佛這“作家”的稱號是國王頭頂的皇冠,隻瞻仰片刻便已經不枉此生了。
方北憂語氣裏的平淡,像是在談論旁不相幹的人:“談不上。那些隨便發表一些蹩腳文字便恨不得全世界當自己是作家的人,其實最沒水平,況且我還沒資格發表過任何文章,更加不配了。”
“那你一定寫過不少,也許是沒遇到伯樂呢!”
“那更不可能,我寫的東西,自己看著都感覺羞愧了,所幸沒有投,倒省下來不少郵費!”說時神經質地笑上兩聲,同時知道那郵費省得毫無意義,隻證實了自己並不高明的阿Q精神。
蘇小玫不知道他的這些話是出於謙虛自斂,還是對懷才不遇的抱恨,也或者兼而有之。她洗過臉,向北憂要他寫的東西看。說不定自己就是這個伯樂,隻不過自己既不是報刊雜誌,也不是出版社團,倒可以是一張白紙,他來寫,她來欣賞,再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他回房間裏取出一本裝訂得齊整的稿紙本子,遞給她時說:“你看了也許要笑的,我寫得太幼稚了。”
她接過來,看封皮上鋼筆描畫的漂亮美工字體:咀嚼和平。翻開第一頁,看到“一群豪豬在寒冷的冬天互相接近,為的是通過彼此的體溫取暖以避免凍死……”一句,眉頭皺了一下,隨即說道:“我覺得太成熟了,起碼這句話我看不懂!”說完頑皮地笑著回自己房間。
蘇小玫像一切接受過中國式教育的莘莘學子,從小學時就隻知道世界上的事物隻分為好或壞,崇拜流芳百世,遺臭萬年隻會遭人不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