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碰上誰,或者碰不上誰(1 / 2)

方北憂的父親方德誌是位農民商人,種過地,倒騰過煙草,批發過水果,跑過運輸,最遠到過冰天雪地的俄羅斯做木材生意,閱人無數。

不幸的是,農民和商人大不相同,農民像木材,憨實可靠,商人則像水果,光鮮圓滑,這兩樣毫不相容的秉性方德誌偏破天荒地兼而有之。若不是後來遭人算計,家道中落,恐怕至死也不會明白自己骨子裏其實一直是個農民,因為農民有時也會計算收成,但踏毀鄰居莊稼害人減產的事情絕做不來。

方德誌受了經濟和精神上的雙重打擊,感覺自己像做回了舊社會的農奴,今世再也不能翻身,於是寄希望於方北憂,常教育他“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後來將這俗語中的“錢”修正為“權”,並說“權錢本一家”,為自己的見解甚為得意,便希望兒子將來踏上仕途,做個官,名利雙收,全家也跟著沾光,當下之急是兒子努力考上一所名牌大學,清華不錯,理科出身的人官才能做得頂大,兒子成績可是高三年級頭一名,考個大學還不輕鬆得很?這樣想著,仿佛已經看到自己住在兒子的豪華別墅裏安享天年了。

方北憂卻大不以為然,他學習之餘,古今中外名著無所不讀,因此有著過人的知識和智慧,這知識和智慧使他冷靜,使他大徹大悟,什麼位高權重、錦衣玉食,在他眼裏統統俗不可耐,避之猶恐不及,怎麼可能上趕著往坑裏跳呢?

但他是家中獨子,又是老大,父親正在失意,頂撞終歸不好,言行舉止還不能表現出悖逆來,就這樣騙過了方德誌,誌願一欄隻填報了“莎翁文學院”,等後來拿到通知書,生米已然熟透。

這小鎮上有位自稱作家的落魄男人,方德誌在酒桌上會過幾次,言詞激烈,透著寒酸相兒,他這時聽兒子竟然考上了培養作家的學校,登時惱羞成怒,揚言要斷絕父子關係,方北憂早做好了暴風雨降臨的準備,猜想父親會狠狠地揍自己一頓,罵兩句“恨鐵不成鋼”了事,這時看到連父子也做不成了,索性更加鎮靜。方老夫人在一旁安慰丈夫道:“大命已就了,你就隨他去吧。”

方德誌罵兒子沒出息,丟下一句:“學費和生活費你自己想辦法,我看你是真不明白沒錢的苦處!”

方德誌的氣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好多天沒人回應。他在床上躺了幾日,大腦管束不住地胡思亂想,生怕兒子為錢去做什麼犯法的事,拉下麵子把方北憂叫來,免不了再訓幾句。

這錢本來是他為兒子做官準備的前期投資,眼看投資無望,心裏喟歎著,想也許自己當真不適合做生意,還是另謀個安穩的收入罷。

他從一位同鄉手裏低價購來一輛二手卡車,幹起了貨運出租,這行業是東奔西跑,靠體力吃飯,但活兒並不是常有,因此偶爾可以享清閑之福,不知怎的,這清閑會牽出兒子來,不過才四十開外的人,竟然開始對過往人生傷懷起來,豈不可笑!

方德誌上過幾年學校,頗識得些字,一天他到方北憂的書桌抽屜翻找紙筆,作記賬之用,同時發現兒子的筆跡,翻看著,不免喜出望外,想運氣還沒壞到底,那位寒酸作家怎抵得上兒子才華的一半?

他為自己以偏概全的想法後悔著,等兒子從學校回來,他問兒子是不是發表過很多文章,不料方北憂淡淡地說道:“一篇也沒有。”

方德誌道:“我看你寫的文章很好啊?他們真瞎了狗眼!”

方北憂埋怨道:“爸——你怎麼能偷看我寫的東西?寫作不是拿來向人炫耀的,我壓根兒就沒投過稿,算了,跟你講不清楚!”

方德誌不了解這裏麵的學問深淺,有了前麵的教訓,這時便不敢和兒子爭論,隻說:“好好,我以後絕不再偷看,唉,自己兒子的東西,怎麼就成偷了。”

這之後方德誌開始相信放任,兒子也老大不小了,自己犯不著事事過問,還是隨他去吧。等到方北憂畢業參加工作,不再伸手向家裏要錢,這進一步印證了方德誌的設想,凡事總要有個過程,看來隻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又過兩年兒子法定結婚年齡已過,他忽然記起成家立業那句成語,字麵上的理解,看樣子是說男人結婚後職業才能自立,才能成功,便欲張羅婚事,不知兒子是否有女朋友結婚對象,沒有最好,那麼就為他在小鎮裏找個好媳婦兒,自由戀愛沒一個好結果的,如果不幸有的話,千萬也不要是個城裏姑娘,現在的城市女人,你還指望她對丈夫從一而終嗎,那絕不會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