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德誌道:“這麼說你和我兒子都能稱作是‘藝術家’嘍?看來俗話說得好啊,‘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現在不像我們年輕時興包辦婚姻了,我們,也不是老古董老頑固,隻要兒子喜歡,我也就是給跑跑腿,辦辦雜事——”方老夫人踏進客廳裏來,找一個靠近兒子的位置坐下,聽方德誌道:“我們想問的是,你家裏人什麼意見?”
“這個倒不必問他們,我家裏的事情全是我說。”
夫婦倆略尷尬地對視一下。沉默了一會兒,方德誌道:“我們這裏為你準備了見麵禮,你先收下,置辦些衣服,婚姻大事嘛,應該風風光光地。不夠了就說一聲。”蘇小玫接過方老夫人遞給自己的紅包,忙道:“夠了夠了。”
午飯後,北憂拉小玫到自己房間去欣賞他以前的照相,連帶展示耗資不菲收藏的各式書籍。小玫先是笑他在照相裏簡直是個小胖子,好不可愛,可是又督促他現在長大成人,不許再像孩子時候毫無顧忌了。小孩子的胖,表示一個人吃得好,成年男人的胖,則像雨後汽車行駛中輪胎上沾滿的泥巴,很不湊趣,而且有礙觀瞻和實用。
蘇小玫不忘向那堆藏書張開嘴巴畫一個大大的驚歎號,這些書她大部分沒有讀過,更有一部分聞所未聞,像《約翰?克裏斯朵夫》、《精神分析學》、《追憶似水年華》,當聽說方北憂無一遺漏地將其轉化為腦中食糧,這佩服更放大了幾倍。
她掀出一本《少年維特之煩惱》,抱在床上心滿意足翻讀。方北憂去了趟廁所回來,看蘇小玫閉著眼,像是睡著了,臉上的笑意還未來得及收住,兩手交叉著,伏在胸口,幸虧熟睡中的笑不是相聲小品裏埋下的包袱,抖出來便發現是經過周密組織的,隻像在做一個夢,證明自己的潛意識充滿著陽光和快樂。
明天方北憂一覺醒來,已經是躺在台閣的溫馨小窩了。
他自覺小鎮的宅子大得空曠,常常夜不能寐,在台閣生活的兩年是他夜裏睡得最為踏實的兩年。這時天正黑著,他看一眼表,還不到五點鍾,腦海裏浮出結婚之事,興奮地睡不著,於是起身到小院中呼吸新鮮空氣。才發現對麵兩間小屋裏紛紛亮出了燈光,傳來窸窣穿衣的聲音。
方北憂大有身先士卒的先驅之感,想這小院剛落成時,還是蘇小玫和自己最先住進這裏,添了生機和人氣。那正對麵自己和賈震曾居住過的房間,現在租給了一位附近某學校讀大二的女學生,平時早出晚歸,學習、吃飯都在學校,隻有睡覺的時候才回到這裏,就是在周末,也始終是房門緊閉,方北憂隻謀過一次麵,那女學生生得彪悍魁梧,可以鼓足膽子走夜路的,可惜公共安全局忙起來並非事無巨細,否則該至少為本區的夜晚治安向那女學生發一封表揚信的。
另外一間則租給了一對兒做生意的年輕夫婦,做的生意是起早貪黑擺路邊小吃攤,賣的是鹹辣派風格的牛肉板麵,這城市是解放後逐漸發展起來的新興經濟中心,曆史蒼白,而本地特色的飲食一個沒有,因此對一切外來的事物兼容並蓄,牛肉板麵算是其中一件,這對兒夫婦的攤子就擺在方北憂上下班路上,當蘇小玫工作忙顧不到自己,他便經常光顧。辣椒的辛辣,鹵湯的濃鹹,板麵的勁道,算是他平淡生活的一絲調劑,可是這調劑隻屬於他自己一個人的,沒人分享,好比讀一則哲理合己的幽默故事,獨自在那裏傻笑,卻難以盼來旁人的共鳴。
他記起蘇小玫禁不住自己苦勸,同吃了一次,馬上大發議論,麵如何如何難吃,湯如何如何燙口,胃如何如何發燒,完全不去顧忌同院夫婦投來的詫異目光。
算了,這些都是小事,不必去想,如今而言,結婚才是頭等大事,昨天回來的路上,小玫催促自己盡快商定去丘鎮的時間,他向蘇小玫表示了疑惑,不是說結婚的事情全憑自己做主嗎?
蘇小玫一言不發,到了家才開始說話,說得非常之多。先是把之前他說過的話扔了回來:這也隻不過見麵認識一下,緊張什麼?再說:結婚這等大事,做女兒的怎能擅自主張,這是不孝,是大不孝!我家再窮,但人窮誌不窮,我家裏人可不是那種見錢眼開不問兒女幸福的短見之輩。還說:你不要自我感覺良好,好像全世界的女人上趕著非你不嫁,好男人還沒絕種呢!最後說:其實隻要是我喜歡,你就是我的,這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你休想逃了我的手掌心,下周末我們出發去丘鎮,就這麼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