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玫瑰之美,念悲其遠,塵埃也(1 / 2)

進門後蘇小玫先領他在一處石牆上的壁龕前一番頂禮膜拜,起身來才厚著老臉湊近了端詳,這龕裏正襟危坐著一位青帽長髯手執鳩杖的老者,青石所刻,十分精細,隻可惜那胡須刻板而不飄逸,虧了腳下幾片逗留忘返的糙舊黃紙,迎風而嫋,添了生動。再看老者安身的壁龕,雕花鏤紋,青簷白瓦,正是房子的形狀,想來遮風蔽雨,攬陽安憩,也是別樣的閑逸生活。

方北憂無論如何不能把這看似弱不禁風的老者,與肩扛重石、開荒壘屋的熱火場景聯係,也許不過是一幫子族人的監工罷!想到這裏,簡短一笑。蘇小玫見了,隻道他心懷大惡,太不虔誠。

方北憂因為剛才瞻仰祖先神像,忘記去拍膝蓋上的塵土,給丈人丈母見了,歡喜得了不得。丈人招呼他進屋坐下,又和丈母自去院中忙碌,蘇小玫也沒了蹤跡,房間裏隻剩下蘇小玫讀高三正準備考大學的妹妹蘇小念,和正讀初中的弟弟蘇塵,初見生人,拘謹得坐立不安。

方北憂為了打破這沉默,分別問他們叫什麼名字,姐弟一一回答,他聽後誇張地猛拍大腿讚道:“了不得!了不得!”

蘇小念噗哧一笑,羞澀道:“是不是我們的名字把姐夫嚇到了?”

方北憂觀察蘇小念,仿佛丘鎮自然寫意畫裏的滿目青石,透著一股子天然靈氣,這張臉是未經雕琢的原生之美,是對塗脂抹粉畫來的自命不凡一種莫大嘲弄。

丈人這時端一隻青石大碗邁進屋來,說:“這是剛從井裏撈上來的清水,你們趕路一定口渴了吧?來,喝一口潤潤嗓子!”丈人說話時,像嘴裏梗一塊石頭,十個字裏倒有九個字是方北憂聽不懂的,但見那碗中之物,便也猜透了八九分,連忙畢恭畢敬接過,寒喧道謝。

丈人坐一會去了,蘇小念道:“姐夫不嚐嚐我們家鄉的水嗎?你不要小看了它,城裏人都說這水好喝呢!”

方北憂忍住沒笑,想現在城裏人哪個不是在喝先投毒再過濾的劣質水,像這種原汁原味的地下水是很難喝到的,所以他也喝了一口,咂舌道:“不錯!”頓一頓又說:“剛才提到你們姐弟三人的名字,我不得不佩服,起得很有水平,所謂‘玫瑰之美,念悲其遠,塵埃也’,嗬嗬,哈哈!”

方北憂信口胡扯一番,自覺詞句混亂,蘇小念蘇塵陪了他一壁笑,笑畢,蘇小念道:“還是由我來告訴姐夫吧,那是台閣裏的一句唱詞——玫階迷醉念英塵,姐夫聽我姐跟你提過台閣嗎?”

“說起來我還和台閣很有緣呢!像我的英文名字Tiger,和這個音很接近。”

“姐夫為什麼起這樣一個名字?”

“你知道有位詩人叫泰戈爾嗎?我這名字就是專切了他的音,不過含意變了。”

在旁邊一言未發的蘇塵見眼前的生人並不是真正的老虎,吃不了自己,於是壯了膽子問:“你玩過CS嗎?聽同學說很好玩的。”

方北憂當然說玩過,要他好好學習,等將來考上大學,一定帶他去玩兒。

蘇小念偷笑,北憂想起剛才的詩句,忙找些話來填補即將麵臨的沉默:“這‘玫階迷醉念英塵’的前一句是什麼?”

蘇小念道:“你應該去問姐姐,她小時候做過台閣演員。”

大惑不解的蘇小玫像跳進來一連串問號,說:“聊什麼呢?笑得這麼開心?”

方北憂搖頭隻是笑,蘇小玫道:“小念,在講什麼,說出來讓姐姐聽聽!”

蘇小念想說,被方北憂平地裏一句話截斷:“別告訴她,先讓我來猜一猜。”

方北憂自信閱詩兼作詩無數,總能蒙他個八九不離十,這時便故作莊嚴地求證道:“玫階迷醉念英塵,嗯,我料這其中也隻有‘迷醉’二字能牽出上句來,何來‘迷醉’?會不會是酒?不對,‘玫階’是不可能飲酒的,一定是借某種類似酒的東西作比喻,有了,我猜這上句是——落溪經年侵舊地,哈哈,如何?”

蘇小念格格地笑,見蘇小玫一臉疑惑,解圍道:“姐,這‘玫階迷醉念英塵’不是台閣裏的一句唱詞嗎?姐夫問上句是什麼,我們都不知道,快告訴大家姐夫猜得對不對?”

“噢,我們的名字不就是從這裏來的嘛,我當然記得!至於上句——”停了半響兒,頓足道:“好哇!你們這不是為難我嗎?一晃二十年過去了,誰還會記得?北憂,你別犯文人的酸氣了,我媽問中午吃餃子行不行?”方北憂點點頭,蘇小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