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燈滅了,一片一片的黑暗(1 / 2)

蘇小玫笑裏藏刀道:“不要謙虛,我和倪兒逛街時就在討論關於你的種種,最後一致認為你是個人物,對於結婚一定有不同凡響的弘論,快說,我們都豎起了耳朵聽呢!”

北憂想糟糕,原來早有預謀,這時候不說,回去了耳根也不得清靜,可是被酒擺布得思想不能集中,便點了支香煙整理思緒道:“這結婚其實是一門取暖的藝術!當然我說的取暖是指心理,比如兩隻豪豬在寒冷的冬天身體接近,互以體溫取暖,否則就會凍死,可是很快硬刺紮啊紮啊,相對於疼痛,它們放棄了取暖的需要,當寒冷來襲甚過疼痛,怎麼辦?於是重複開始第二次的痛苦,就這樣在兩種苦難之間轉來轉去,轉來轉去——”手在空中畫著圓圈,仿佛真有兩隻豪豬在那裏轉——“關鍵的是,這轉來轉去就轉出經驗來,最後它們終於發現一種盡量少刺對方而又能維持下來的取暖方式,豪豬取暖那是生理需求,而我們人和人相愛結婚應該算做心理需求罷,能夠像活下來沒被凍死的豪豬那樣,這就是所謂成功的婚姻了。這豪豬的比喻是叔本華講的,當然也有說刺蝟的,可能豪豬沒刺蝟可愛吧,大同小異,我雖然不知道叔本華是不是在比喻婚姻,但我想世間一切事情,事業也罷,友情也罷,甚至你走路被石子硌了一下,總是逃脫不出的。”這陣子他和蘇小玫為一些瑣事,吵了和,和了吵,因此深有體會,這一番話並非信口胡說。

倪兒拍手大讚:“果然是才子——才思敏捷,耍嘴皮子!哈哈,來,走一個!”

蘇小玫奪過他手裏的酒杯,嚷:“方北憂!你敢做那隻豪豬來紮我,我就把你一身的硬刺連皮拔掉!”

倪兒麵帶微醉地打一輛出租車去了,兩人一前一後地回台閣,半路方北憂狼犺摔倒,爬不起來,蘇小玫狠狠心想丟下他不管,又暗罵不爭氣地攙扶起他,一壁數落道:“酒是什麼好東西嗎?喝這麼多!”

方北憂意識似乎倒還清醒,打笑道:“你這句話不對!很不對!你應該在我喝酒之前,說,這酒不是什麼好東西,那麼我就要嚐一嚐哪裏不好,可是終歸要喝,而你現在來說,等於脫掉褲子放屁,哈哈,我還是喝了!”

蘇小玫懶得理他,架了他艱難行走,方北憂隨了臂下的擺布搖晃,不必低頭看路。

當頭一輪明月,昏睡了一晝,這時出來看小巷裏攙扶行進的身影。方北憂見了,詩興大發,口無遮攔道:“明月皎月光,促織鳴東壁;聽月樓頭接太清,依樓聽月最分明;明月何皎皎,照我羅床幃;更深月色半人家,北鬥闌幹南鬥斜;滿月飛明鏡,歸心折大刀;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時;塵中見月心亦閑,況是清秋仙府間。林欲靜而風不止,好夢最該八日遊!嘿嘿,我今晚要做一個好夢,好夢。”

夢還沒有做,方北憂先趴在床邊著實吐了一把,幸虧下麵有自己的洗腳盆接著,想想也對,自己那雙害了嚴重腳氣病的腳與眼前穢物是不分伯仲的,誰也不必嫌棄誰。

蘇小玫在一側為他敲背,問他好些了沒有,如果還能囫圇出個人來,就聽她講幾句話。方北憂擺擺手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不就是租單元房麼?我們自己的事情,要外人來管做什麼!”

“倪兒也是為我——我們好。我是無所謂的,家庭條件一般,怎麼結不是結!可是哪一天你家親戚來了,我倒隻怕自己的丈夫會丟麵子。”

“是你結婚還是她結婚?用不著她來管!狗拿耗子!”

“倪兒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許你來詆毀她!我在這裏舉目無親,好歹有人給出出主意。倒是你,你的那些朋友們都死哪兒去了?賈震呢?”

“這麼點小事,何必去麻煩人。我向來不喜歡求人的。”

“喲,你多清高!你多偉大——”蘇小玫見正吐得狼狽不堪的方北憂,心裏稍稍泛起些憐愛之情,可是瞧見他身上沾滿的泥土,以及想到自己賣力扶他時的委屈,氣便不自一處來,恨恨地——“好你個方北憂,你就拿自己一身硬刺來紮我吧!”

方北憂感覺不會再吐了,漱一漱口,轉過身躺下,正尋思說句什麼話應對,不料看著白花花的屋頂一通天旋地轉。燈滅了,他搖搖欲墜的內心世界裏隻剩下一片一片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