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北憂生於空氣都煥然一新的八十年代,滿腦子新文化的精神,《周公解夢》他是無幸拜讀,他隻讀過《夢的解析》,因此堅信“夢是願望的達成”,但他明白這願望並非因現實中無法實現而闖入夢中尋求達成,而是人潛意識下的願望,也即平常思維中或許壓根兒不知道的願望。
對於夢中沒能抱一抱兒子的解析,應該就是自己的潛意識罷?這想法出現得有些突然,讓他感覺自己陌生起來。
那司機雙手雙腳雙眼在負責開車,隻有一張嘴閑著,說起昨天的球賽來喋喋個不休,方北憂隻有藝術細胞而無體育細胞,車行一路,他始終充耳不聞。
到了目的地,林靜付過錢,又從包裏掏出來一張,遞給方北憂:“這是回家的車錢。”
方北憂受寵若驚道:“總算還能讓我遇上個大好人,你別笑,我絕對是肺腑之言。明天我到銀行取了還你。”
林靜左顧右盼不知在尋找什麼,漫不經心道:“好了,沒幾個錢,都是身外之物。”
方北憂好為人師似的說:“你這態度很正確,我看你悟性愈來愈高了,我的辛苦到底沒有白費,如果我身邊的人都像你讚同這個觀點,都像你一樣慷慨,不出一年,我的什麼房啊車啊——”北憂話裏留下空白,仿佛沒有一點酒量的人,總本能地要躲開酒精遠遠的。
林靜笑著說:“你不會是在暗示我什麼吧?這可真不像你。是不是小玫又提買房的事情了?”
北憂幾乎是脫口而出:“怎麼不提?我耳朵都起繭子了。倒也不能全賴她,她其實是為了我們將來的孩子。”
“現在房價這麼高,靠你們兩人工資不吃不喝二十年也買不起吧?小玫挺聰明的人,應該想得到的。”
“她是惦記我父母那裏有些錢,其實我最清楚,老頭子的錢早光了,可是在外人眼裏還硬撐著麵子。不為別的,是怕鄉親們取笑。現在什麼社會?笑貧不笑娼啊!”
林靜眼睛裏含著詫異,“那你說清楚啊。”
“她怎麼會信?唉,何必要去提她?”說著頓腳,隻恨無有天生神力,好一腳踩爛了眼前的城市。
林靜歎一口氣,隻柔懦地說:“本來我還一直為難呢!你現在來了,拜托幫我個忙。”
方北憂道:“到底是什麼正經事,教你這麼神秘?電話裏不說,這會兒又吞吞吐吐。”
林靜道:“是我媽,逼我找對象嫁人,托了我姨媽做媒——你知道的,我姨媽嫁到了這個城市,現在在三十三中教書——這兩天要把我介紹給她們學校一個老師,我是實在被逼得沒辦法了,約了今天見麵,我覺得,男人最了解男人了,想來想去也隻有你幫我參謀一下。”
北憂簡直要跳起來,瞪眼道:“不行!這怎麼可以?對方說不定會誤會,我會攪了你們好事的。林靜,你太可怕了,竟有這種想法!”
“可以說你是我親哥,他不會懷疑的。”
“那更不可以了,萬一他真和你好了,甚至結婚了,會發現我壓根兒不是你親哥,甚至連表哥都不是,這事情太尷尬了,萬萬要不得,我決不答應,免得將來害人害己。”
“沒那麼嚴重,算我求你了。”
方北憂想得到這事情的危險性,像炒菜前鍋裏燒著的油,明火便燃,便希望林靜可以把這灶熄滅了,讓油自然冷卻下來。
可是看林靜認定真理似的執著,仿佛所有人都會像她一樣的單純善良,要命的是還來求自己,這讓他又氣又笑,又不好拒絕,隻能沒辦法道:“我還是不要露麵的好,我現在先進去,他來了你們找個能讓我看到他和聽到他說話的位置,還有你盡量不要看我,你的眼神會出賣自己的。”
他說出這番話,不等林靜反駁,早自作主張向館子走去,他進門後隨便叫了些吃的,找一處僻靜且視野好的桌子坐下,邊吃邊觀察窗外的林靜。
方北憂一個人坐在這裏,無聊得很。便覺得這男子實在無禮,好意思教女孩子等他麼?
他因為回想剛才林靜提到三十三中,這時意識裏忽然牽出來郝夢,竟隻遲鈍而不覺痛,仿佛下巴上結的傷疤,自以為這創傷很充分,可以使人一輩子隱隱難忘,其實不過是一種生理痛苦的本能在作祟罷了,本能是瞬間迸發的反應,不會持久,而人卻不能避免要照鏡子,提醒傷疤健在,無法告別,虧得他方北憂不是女人,不必每天攬鏡自照,顧傷憂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