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溫暖,還是苦澀?(1 / 1)

後來這世界依照時間向後行進的那兩個小時裏,我們把空間定位在中國北方腹地一個名之丘鎮的小村落,在其中某一間石頭砌成的房舍內,方北憂的心情經曆了無比漫長的掙紮,這掙紮是因為他同時產生了兩種不同的擔憂,這同時可以精確為它不存在一絲半毫地誤差,當兩種擔憂撞在一起的時候,就像麵對死亡和非死亡的抉擇一般,讓人走近瀕臨崩潰的邊緣。

但瀕死體驗是救不了方北憂的,他的思緒始終都是那麼地綿綿長長。

再後來,北憂踱步去院子中央抽煙,看頭頂又高又遠的天空。

這時的天空剛剛從下車時的陰霾背後鑽出來,透出清亮耀眼的光芒,他想這天空著實特別,不用說,在城市是絕看不到的,城市裏的天空隻像一大塊灰濛濛的裹屍布,籠罩之下一片片醉生夢死的行屍走肉,更不用說,自己們也是這熙攘人群中的一份子,北憂忽然生出一番哲學家的思想,他在想,好像這些人,活生生是被一根繩子牽引著向前走,這是一根無形的繩子,我們看不見,也摸不著。

忽然丈人丈母推院門回來了,北憂打過招呼。吃晚飯時,蘇小玫總算出來露了個麵,兩人略尷尬地對視了一下,什麼也不說,倒是一旁丈母開口說話了:“你們在外麵闖蕩的,大人們不跟在你們身邊,遇到事夫妻倆商量著來,不要吵嘴傷了感情。我還聽說你的妹夫有傳染病,不知道你們打了預防針沒有,小心點沒有錯,我勸你們都去打一打,還有和你的爸媽也說一說,他們年紀也大了,就怕個病啊災啊的。”

北憂聽到這裏,明白了幾分,發生在自己女兒身上的事,大概他們還全不知道,蘇小玫隻是從過往中隨便找出一件可以稱得上份量的事情,搪塞一番父母罷了。

但丈母的一番話讓他多少有些義憤,他不能不強壓著憤怒,但言語中仍帶著強硬,回道:“媽——您老就別操心了,小玫您還能不清楚嗎,事情從她嘴裏一說出來就變得可怕了。”

北憂又看小念一眼,發現自從她姐妹倆人一起房間裏出來,表情中倒有幾分釋然輕鬆,似乎一切事情都被她輕易化解了,這使北憂心裏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北憂真心感激,所以他很有深意地給了小念一個眼神。

不料這眼神被蘇小玫捕捉到,她連忙發一個疑問:“你們在對什麼暗號?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

嚇得方北憂慌忙解釋:“像我這樣老實,怎麼敢瞞你?像你這樣聰明,我又怎麼能瞞得住?”

蘇小玫淡淡地吃飯,冷冷道:“你們一定有事,別想騙我!”

方北憂停下不吃了,氣呼呼道:“你又來了!你別總有事沒事就來疑神疑鬼的,我的事情你管不著。”

蘇小念道:“姐夫,怎麼說話呢!姐姐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婦,她當然有管你的權利。姐姐,對不對?你再繼續得理不饒人,我們這邊四個人呢,怎麼也能對付得了你一個!”

丈母插進嘴來:“死閨女,別亂說,我看我這個女婿不是那種沒良心的人。”

許久一言未發的丈人也說:“越說越不像話了!”

北憂隻好苦笑道:“也隻有我這麼老實,才受得了你們這樣來編排我。”心裏卻思索著小念的一番話,自信自己一句自嘲,把這場談話收攏得圓滑體麵。

但阻擋不住的是蘇小玫的誓不罷休,她一雙大而有神的眼睛瞄在妹妹和丈夫的身上,心上想的隻是兩人浮泛的合謀,像是行進在一段沒有燈光的夜路,隻有隨著腳下慣常的感覺摸索行進,而無法看得到,黑暗之中到底暗藏了些什麼。

他們第二天返回城市的路上,方北憂在車上忽然發起了心慌,他記得,自己的父親是有心髒病的,莫非這病遺傳給了自己,現在終於顯露端倪了?

車到站,小玫懷抱樂樂囑咐著小念收拾行李,北憂兩手提著丈人丈母臨走時硬塞過來的各種食物特產,第一個下了車,他走前兩步,深吸一大口氣,感覺心髒踏實一些了,回頭望去,公共汽車車門處妻子正小心翼翼地向前邁步,她抱著孩子,走路有些遲緩。

妻子身後緊跟著的小念,她隔著姐姐,邊走邊向他扮鬼臉,臉上蕩漾著笑意。這笑容在方北憂的腦海裏停留了很久,他不知這感覺到底應該是溫暖,還是苦澀。他有種按捺不下的的渴望,他希望自己的人生就此停住,停在這一刻。

自己的人生自然無法停住,但他發現小念臉上的笑竟戛然而止,迅速緊繃的臉像被一隻手抹平了,又抻直了,抻出一副嚴肅驚駭的表情來。

北憂看小念用力揮手,伴隨著嘴巴的一張一合,像是在對自己說些什麼,奇怪的是,世界如此嘈雜,而他竟像個失聰耳聾了的人一般,被一股強大而寂靜的恐懼包圍,這恐懼不是別的,是一記驟然而至的疼痛感,這巨大的疼痛感將他擊倒,使他喪失了對這個世界的一切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