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北憂懵懂初醒,最先看到的世界,是一片刺目的白色,視線朦朧而後的清晰,使他明白這是一個方方正正的房間,四周圍刷滿白色的牆壁上隻有一扇小到不能再小的窗戶,窗玻璃上蒙著厚厚的塵土,阻擋住外界的一切,那窗戶便顯得可有可無。
他想翻個身,卻被下體一陣劇痛掣住,動彈不得,又試圖支撐起上身來,他感覺上身和雙臂上也有幾處酸痛,焦急得氣喘籲籲,這身體仍完全不受自己控製。身旁一個人也沒有,隻有蓋在自己身上一條白色的被子,他尖起鼻子四處亂嗅,空氣裏聞到一股腐朽的味道——才聯想到這是一間醫院的病房。
方北憂有生以來,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今天他是第一次——不!也許是第二次?如果二十幾年前他從母親肚子裏爬出來,來到這個擁擠的世界上,也能算做一次的話——他非常焦躁,有種人之將死之感,現在的他,渾身上下全不聽使喚,隻剩大腦裏的思想還活著,像極了人壽將盡幹巴巴躺著等死的悲慘狀態。
這時候,蘇小玫和蘇小念姐妹倆站在醫院的走廊裏,她們在進行一場關於這突如其來變故的談話。
小念在還沒有和姐夫有過肉體接觸,隻是私底下偷偷暗戀他的時候,設想過無數個關於未來的可能,但所有這些都不及前幾日的那番瘋狂之後,而生發出的一個聯想,教她滿意和充滿向往。
她十分期望這種狀態可以一直持續下去,而不被自己的姐姐察覺發現。
雖然這想法似乎無法承擔現實世界裏各種不期而至的變數,但她自信可以做得滴水不漏。
最現成的就是眼前這件事,自己親眼目睹姐夫倒在幾個彪形大漢的拳腳之下,她瘋狂地叫喊,不顧一切地衝上前去。蘇小玫當時也被驚呆了,所以還察覺不出妹妹此番行為中的異常。
北憂手術後躺在病床上,她和姐姐走出房間,說:“你對姐夫是不是沒有一點兒感情了,他在那裏被人打,怎麼你什麼反應都沒有?”
小玫隻說出:“怎麼沒有,”正待說:“可是我當時抱著樂樂,我又能做什麼?”小念心中難平,怒目圓睜:“說句真話就能要了你的命!”
小玫一時想不出自己的回答到底想辯解什麼,現在被小念逼問,大腦一陣翻騰,所有的勇氣全都遛走了,說:“我最近總是想,我是不是有些太自私。”
“總算有自知之明,”——小玫聽妹妹數落自己的不是,並不敢就反駁——“我總納悶姐夫怎麼會愛上了你,深到連捉奸在床的事情都能忍下來!”
“那件事,”——小玫的聲音裏藏著顫抖——“你是怎麼知道的?是不是你姐夫和你說的?”
“姐夫你還不了解?有事情總是悶在心裏,一個人琢磨半天。還不是我們那可愛的弟弟,那天我陪他去學校了,他和我講起時好像這事情是他自己犯了什麼錯似的。”
“他怎麼和你說的?”
“還能怎麼說?這事情,反正我是不好意思重複給你聽!我隻是奇怪,你到底圖那個男人什麼?長相跟姐夫沒得比,也就是有點錢吧?”
“男人長得帥又不能當飯吃!錢吧,他倒也沒多少,連全款買套房都付不起。但也比你姐夫強多了,你姐夫思想裏是要做個清心寡欲的聖人,說白了就是不思進取!”
“怎麼?”小念直跳起來,“你心裏還在留戀著他!”
“你們心裏一定會覺得我很自私,可是我做什麼,都是為了你這個妹妹還有我們那個弟弟。”
“誰又要你來管?合著我在家勸你的那些話,全都白說了!你和姐夫你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別再犯傻了。”
妹妹的臉上充滿憤怒,蘇小玫不敢再爭辯。
“也不知道你姐夫得罪了什麼人,今天挨這一頓毒打。”她抓破頭皮也想不出,所以想聽聽妹妹的意見。
“這事情還不夠明白麼?”
“小念,我是真不明白。”
“我說出來,你還別不愛聽,我看就是你搭上的那個奸夫一手策劃的,他當天挨了咱弟弟的打,吃了虧,怎麼可能罷休?隻是他顧及你麵子,不好去報複塵塵,但用在姐夫的身上他是完全可以放開膽子了。”
看來當局者迷,小念的一番推斷,似乎合情合理。
“我還聽說,那人本來是倪兒的男朋友,可是被你橫插進來,這樣一來也許新增加一種可能,那些人是衝你來的——”
蘇小玫插進嘴來——“別說了,越說越亂,我一定會把這事情搞清楚。還有,你把樂樂送回老家去吧,你姐夫現在這樣,我們也沒時間照顧他。”
“怎麼?連公公婆婆都不敢見了?教我這個外人辦這件事,這算怎麼一回事!”
“好了好了,我去!你姐夫好像醒了,你去陪陪他,別把病情說得太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