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三月
本文作於1941年7月,載《時代文學》第一卷二期。香港海洋書屋作為《萬人叢書》之一,於1948年11月出版單行本《小城三月》;上海書店作為《中國文學名著小叢書》之一,將《小城三月》連同《手》、《橋》、《牛車上》、《蒙朧的期待》等五篇,出版《小城三月》。
一
三月的原野已經綠了,像地衣那樣綠,透出在這裏、那裏。郊原上的草,是必須轉折了好幾個彎兒才能鑽出地麵的,草兒頭上還頂著那脹破了種粒的殼,發出一寸多高的芽子,欣幸地鑽出了土皮。放牛的孩子在掀起了牆腳下麵的瓦片時,找到了一片草芽子,孩子們回到家裏告訴媽媽,說:“今天草芽出土了!”媽媽驚喜地說:“那一定是向陽的地方!”搶根菜的白色的圓石似的籽兒在地上滾著,野孩子一升一鬥地在拾著。蒲公英發芽了,羊咩咩地叫,烏鴉繞著楊樹林子飛。天氣一天暖似一天,日子一寸一寸的都有意思。楊花滿天照地飛,像棉花似的。人們出門都是用手捉著,楊花掛著他了。草和牛糞都橫在道上,放散著強烈的氣味。遠遠的有用石子打船的聲音,“空空……”的大聲傳來。
河冰發了,冰塊頂著冰塊,苦悶地又奔放地向下流。烏鴉站在冰塊上尋覓小魚吃,或者是還在冬眠的青蛙。
天氣突然的熱起來,說是“二八月,小陽春”,自然冷天氣還是要來的,但是這幾天可熱了。春天帶著強烈的呼喚從這頭走到那頭……
小城裏被楊花給裝滿了,在榆錢還沒變黃之前,大街小巷到處飛著,像紛紛落下的雪塊……
春來了。人人像久久等待著一個大暴動,今天夜裏就要舉行,人人帶著犯罪的心情,想參加到解放的嚐試……春吹到每個人的心坎,帶著呼喚,帶著蠱惑……
我有一個姨,和我的堂哥哥大概是戀愛了。
姨母本來是很近的親屬,就是母親的姊妹。但是我這個姨,她不是我的親姨,他是我的繼母的繼母的女兒。那麼她可算與我的繼母有點血統的關係了,其實也是沒有的。因為我這個外祖母是在已經做了寡婦之後才來到我外祖父家,翠姨就是這個外祖母的原來在另外一家所生的女兒。
翠姨還有一個妹妹,她的妹妹小她兩歲,大概是十七八歲,那麼翠姨也就十八九歲了。
翠姨生得並不是十分漂亮,但是她長得窈窕,走起路來沉靜而且漂亮,講起話來清楚地帶著一種平靜的感情。她伸手拿櫻桃吃的時候,好像她的手指尖對那櫻桃十分可憐的樣子,她怕把它觸壞了似的輕輕地捏著。
假若有人在她的背後喚她一聲,她若是正在走路,她就會停下了;若是正在吃飯,就要把飯碗放下,而後把頭向著自己的肩膀轉過去,而全身並不大轉,於是她自覺地閉合著嘴唇,像是有什麼要說而一時說不出來似的……
而翠姨的妹妹,忘記了她叫什麼名字,反正是一個大說大笑的,不十分修邊幅,和她的姐姐完全不同。花的綠的,紅的紫的,隻要是市上流行的,她就不大加以選擇,做起一件衣服來趕快就穿在身上。穿上了而後,到親戚家去串門,大家恭維她的衣料怎樣漂亮的時候,她總是說,和這完全一樣的,還有一件,她給了她的姐姐了。
我到外祖父家去,外祖父家裏沒有像我一般大的女孩子陪著我玩,所以每當我去,外祖母總是把翠姨喊來陪我。
翠姨就住在外祖父的後院,隔著一道板牆,一招呼,聽見就來了。
外祖父住的院子和翠姨住的院子,雖然隻隔一道板牆,但是卻沒有門可通,所以還得繞到大街上去從正門進來。
因此有時翠姨先來到板牆這裏,從板牆縫中和我打了招呼,而後回到屋去裝飾一番。才從大街上繞了個圈來到她母親的家裏。
翠姨很喜歡我,因為我在學堂裏念書,而她沒有,她想什麼事我都比她明白。所以,她總是有許多事務向我商量,看看我的意見如何。
到夜裏,我住在外祖父家裏了,她就陪著我也住下。
每每睡下了就談,談過了半夜,不知為什麼總是談不完……
開初談的是衣服怎樣穿,穿什麼樣顏色的,穿什麼樣的料子。比如走路應該快或是應該慢。有時,白天裏她買了一個別針,到夜裏她拿出來看看,問我這別針到底是好看或是不好看。那時候,大概是十五年前的時候,我們不知別處如何裝扮一個女子,而在這個城裏,幾乎個個都有一條寬大的絨繩結的披肩,藍的,紫的,各色的也有,但最多多不過棗紅色了。幾乎在街上所見的都是棗紅色的大披肩了。
哪怕紅的綠的那麼多,但總沒有棗紅色的最流行。
翠姨的妹妹有一條,翠姨有一條,我的所有的同學,幾乎每人都有一條。就連素不考究的外祖母的肩上也披著一條,隻不過披的是藍色的,沒有敢用那最流行的棗紅色的就是了。因為她總算年紀大了一點,對年輕人讓了一步。
還有那時候都流行穿絨繩鞋,翠姨的妹妹就趕快地買了穿上,因為她那個人很粗心大意,好壞她不管,隻是人家有她也有,別人是人穿衣服,而翠姨的妹妹就她像被衣服所穿了似的,蕪蕪雜雜。但永遠合乎著應有盡有的原則。
翠姨的妹妹的那絨繩鞋,買來了,穿上了。在地板上跑著,不大一會工夫,那每隻鞋臉上係著的一隻毛球,竟有一個毛球已經離開了鞋子,向上跳著,隻還有一根繩連著,不然就要掉下來了。很好玩的,好像一顆大紅棗被係到腳上去了。因為她的鞋子是棗紅色的。大家都在嘲笑她的鞋子一買回來就壞了。
翠姨她沒有買,她懷疑了好久,不管什麼新樣的東西到了,她總不是很快地就去買了來,也許她心裏邊早已經喜歡了,但是看上去她都像反對似的,好像她都不接受。
她必得等到許多人都開始采辦了,這時候,看樣子她才稍稍有些動心。
好比買絨繩鞋,夜裏她和我談話,問過我的意見,我說也是好看的,我有很多的同學她們也都買了絨繩鞋。
第二天,翠姨就要求我陪著她上街,先不告訴我去買什麼,進了鋪子選了半天別的,才問到我絨繩鞋。
走了幾家鋪子,都沒有,都說是已經賣完了。我曉得店鋪的人是這樣瞎說的,表示他這家店鋪平常總是最豐富的,隻恰巧你要的這件東西,他就沒有了。我勸翠姨說,咱們慢慢的走,別家一定會有的。
我們坐馬車從街梢上的外祖父家來到街中心的。
見了第一家鋪子,我們就下了馬車。不用說,馬車我們已經是付過了價錢的。等我們買好了東西回來的時候,會另外叫一輛的,因為我們不知道要有多久。大概看見什麼好,雖然不需要也要買點;或是東西已經買全了,不必要再多留連,也要留連一會;或是買東西的目的,本來隻在一雙鞋,而結果鞋子沒有買到,反而羅裏羅嗦地買回來許多用不著的東西。
這一天,我們辭退了馬車,進了第一家店鋪。
在別的大城市裏沒有這種情形,而在我家鄉裏往往是這樣,坐了馬車,雖然是付過了錢,讓他自由去兜攬生意,但是他常常還仍舊等候在鋪子的門外。等一出來,他仍舊請你坐他的車。
我們走進第一個鋪子,一問沒有。於是就看了些別的東西,從綢緞看到呢絨,從呢絨再看到綢緞,布匹根本不看的,並不像母親們進了店鋪那樣子,這個買去做被單,那個買去做棉襖的,因為我們管不了被單棉襖的事。母親們一月不進店鋪,一進店鋪又是這個便宜應該買;那個不貴,也應該買。比方一塊在夏天才用得著的花洋布,母親們冬天裏就買起來了,說是趁著便宜多買點,總是用得著的。而我們就不然了,我們是天天進店鋪的,天天搜尋些個是好看的,是貴的值錢的,平常時候絕對的用不到想不到的。
那一天,我們買了許多花邊回來,釘著光片的,帶著琉璃的。說不上要做什麼樣的衣服才配得著這種花邊。也許根本沒有想到做衣服,就貿然地把花邊買下了。一邊買著,一邊說好,翠姨說好,我也說好。到了後來,回到家裏,當眾打開了讓大家批判,這個一言,那個一語,讓大家說得也有點沒有主意了,心裏已經五六分空虛了。於是趕快地收拾了起來,或者從別人的手裏奪過來,把它包起來,說她們不識貨,不讓她們看了。
勉強說著:
“我們要做一件紅金絲絨的袍子,把這個黑琉璃邊鑲上。”
或:
“這紅的我們送人去……”
說雖仍舊如此說,心裏已經八九分空虛,大概是這些所心愛的,從此就不會再出頭露麵的了。
在這小城裏,商店究竟沒有多少,到後來又加上看不到絨繩鞋,心裏著急,也許跑得更快些,不一會工夫,隻剩下三兩家了。而那三兩家,又偏偏是不常去的,鋪子小,貨物少。想來它那裏也是一定不會有的了。
我們走進一個小鋪子裏去,果然有三四雙,非小即大,而且顏色都不好看。
翠姨有意要買,我就覺得奇怪,原來就不十分喜歡,既然沒有好的,又為什麼要買呢?讓我說著,沒有買成回家去了。
過了兩天,我把買鞋子這件事情早忘了。
翠姨忽然又提議要去買。
從此我知道了她的秘密,她早就愛上了那絨繩鞋了,不過她沒有說出來就是了。她的戀愛的秘密就是這樣子的,她似乎要把它帶到墳墓裏去,一直不要說出口,好像天底下沒有一個人值得聽她的告訴……
在外邊飛著滿天大雪,我和翠姨坐著馬車去買絨繩鞋。我們身上圍著皮褥子,趕車的車夫高高地坐在車夫台上,搖晃著身子,唱著沙啞的山歌:“喝咧咧……”耳邊的風嗚嗚地嘯著,從天上傾下來的大雪,迷亂了我們的眼睛,遠遠的天隱在雲霧裏,我默默地祝福翠姨快快買到可愛的絨繩鞋,我從心裏願意她得救……
市中心遠遠地朦朦朧朧地站著,行人很少,全街靜悄無聲。我們一家挨一家地問著,我比她更急切,我想趕快買到吧,我小心地盤問著那些店員們,我從來不放棄一個細微的機會,我鼓勵翠姨,沒有忘記一家。使她都有點兒詫異,我為什麼忽然這樣熱心起來。但是我完全不管她的猜疑,我不顧一切地想在這小城裏麵,找出一雙絨繩鞋來。
隻有我們的馬車,因為載著翠姨的願望,在街上奔馳得特別的清醒,又特別的快。雪下得更大了,街上什麼都沒有了,隻有我們兩個人,催著車夫,跑來跑去。一直到天都很晚了,鞋子沒有買到。翠姨深深地看到我的眼裏說:“我的命,不會好的。”我很想裝出大人的樣子,來安慰她,但是沒有等到找出什麼適當的話來,淚便流出來了。
二
翠姨以後也常來我家住著,是我的繼母把她接來的。
因為她的妹妹訂婚了,怕是她一旦的結了婚,忽然會剩下她一個人來,使她難過。因為她的家裏並沒有多少人,隻有她的一個六十多歲的老祖父,再就是一個也是寡婦的伯母,帶一個女兒。
堂妹妹本該在一起玩耍解悶的,但是因為性格的相差太遠,一向是水火不同爐地過著日子。
她的堂妹妹,我見過,永久是穿著深色的衣裳,黑黑的臉,一天到晚陪著母親坐在屋子裏。母親洗衣裳,她也洗衣裳;母親哭,她也哭。也許她幫著母親哭她死去的父親,也許哭的是她們的家窮。那別人就不曉得了。
本來是一家的女兒,翠姨她們兩姊妹卻像有錢的人家的小姐,而那個堂姊妹,看上去卻像個鄉下丫頭。這一點,使她得到常常到我們家裏來住的權力。
她的親妹妹訂婚了,再過一年就出嫁了。在這一年中,妹妹大大地闊氣了起來,因為婆家那方麵一訂了婚就送來了聘禮。這個城裏,從前不用大洋票,而用的是廣信公司出的帖子,一百吊一千吊的論。她妹妹的聘禮大概是幾萬吊,所以她忽然不得了起來,今天買這樣,明天買那樣,花別針一個又一個的,絲頭繩一團一團的,帶穗的耳墜子,洋手表,樣樣都有了。每逢出街的時候,她和她姐姐一道,現在總是她付車錢了,她的姐姐要付,她卻百般的不肯,有時當著人麵,姐姐一定要付,妹妹一定不肯,結果鬧得很窘,姐姐無形中覺得一種權利被人剝奪了。
但是關於妹妹的訂婚,翠姨一點也沒有羨慕的心理。妹妹未來的丈夫,她是看過的,沒有什麼好看,很高,穿著藍袍子黑馬褂,好像商人,又像一個小土紳士。又加上翠姨太年輕了,想不到什麼丈夫,什麼結婚。
因此,雖然妹妹在她的旁邊一天比一天豐富起來,妹妹是有錢了,但是妹妹為什麼有錢的,她沒有考查過。
所以當妹妹尚未離開她之前,她絕對的沒有重視“訂婚”的事。
不過她常常的感到寂寞。她和妹妹出來進去的,因為家庭環境孤寂,竟好像一對雙生子似的,而今去了一個,不但翠姨自己覺得單調,就是她的祖父也覺得她可憐。
所以自從她的妹妹嫁了,她就不大回家,總是住在她的母親的家裏。有時我的繼母也把她接到我們家裏。
翠姨非常聰明,她會彈大正琴,就是前些年所流行在中國的一種日本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