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頃,那管家徐平開了門,頗為不耐煩的向他招了招手:“進去吧。”
歐陽振廷不想與一個奴才計較,微一抱拳:“有勞管家帶路。”
進了宰相府,不知穿過多少走廊院落,才來到徐渭霖所居的清幽別院。管家徐平一路上倒是咋咋呼呼,直說他一個小小的三品帶刀侍衛也敢大正午的來打擾宰相大人的清夢,真是膽子大到天兒了。
歐陽振廷隻能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把這奴才當做一隻聒噪的蒼蠅。
別院之中綠樹成蔭,假山流水涼亭布置的相得益彰,須發皆白的老宰相徐渭霖正在涼亭之中飲著淮南特供的野菊茶,見歐陽振廷隨管家而來,便和顏悅色的招手請座。
歐陽振廷施禮拜見,隨即邁入涼亭,卻不敢落座。朝廷水深,行事自是要有如履薄冰的小心謹慎,他與老宰相未有接觸,隻聞其名不知其人,貿然入座難免有些不恭之意。
“英武不凡,謹言慎行,倒是個好侍衛。”老宰相飽經風霜雕刻的老臉微微一笑,宣退了徐平,又誇了他一句。
“大人過獎,下官愧不敢當!”歐陽振廷仍舊站的筆挺,對密旨之事竟有些不知怎麼開口。
老宰相撩起袍袖往一隻精美的瓷杯中斟滿野菊茶,緩緩道:“這野菊茶乃解暑聖品,入口甘冽,生津止渴,歐陽侍衛不妨坐下嚐嚐,再說來意不遲。”
琥珀色的茶湯麵上打著水璿兒,映出在晴空下有些發黑的梧桐樹葉。一路急行,天幹物燥,歐陽振廷的嗓子眼也有點黏膩,但他仍是沒有落座,而是稍微思忖一下便開門見山的說明來意——皇上有密旨要傳。
乍聞此言,老宰相端著野菊茶的手猛然一抖,灑落幾滴茶水,然後歐陽振廷便看見他的腮上鼓出的兩根筋不住顫抖,雪眉之下深陷的眼眶中,那一對本來渾濁的眼睛也變得越來越亮,映襯出一種無法言明的激動色彩。
見老宰相這般神態,歐陽振廷不敢耽擱,連忙從懷中掏出蠟丸交到對方手中。
老宰相巍顫顫的打開蠟丸,之中隻有一塊巴掌大小的紙條。歐陽振廷不敢偷窺聖意,側過身子看著涼亭外波光粼粼的湖水,隻是心中有些難以平靜,他實在好奇這密旨究竟是什麼內容,竟能讓位極人臣的徐渭霖如此表現。
片刻後老宰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些欣喜:“歐陽侍衛,你運氣不錯。”
歐陽振廷轉過身,見老宰相已恢複先前平和,也不敢詢問這句運氣不錯有何深意,隻想密旨已傳,便抱拳告退。
可他前腳剛邁出涼亭,後腳就聽見徐渭霖又說了句煩請歐陽侍衛待老臣向皇上傳句話。
歐陽振廷轉過身子,便看見老宰相的臉上仿佛蒙上了一種異樣的光彩,不由得抬頭望了一眼刺目的陽光,淡淡道:“宰相大人隻管吩咐。”
徐渭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了八個字——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歐陽振廷神情驀然一滯,心中竟有些恍然,他忽然覺得這位老宰相似乎比自己更忠君護主。可既是如此,又何必事事與皇上相爭呢?要做諍言良臣麼?應該不是,朝野上下誰人不知徐渭霖靠著隻手遮天的權利大肆斂財,隻怕偌大的宰相府中早就藏著金山銀山了吧。
出了宰相府坐上馬車,瘦小的馬夫揮鞭打馬,歐陽振廷似是想到了什麼,忽然掀開車簾,望向大皇城東麵那座千裏之外如通天一柱的碧雲峰。
黑鐵柱般的山峰隱隱約約藏在被烈日染紅的厚重雲層中,那是天下修仙者向往的聖地,也是他這等凡夫俗子永遠無法觸及的世界。
隻是,他曾偶爾聽皇上在酒醉時低吟過,這天下若不是皇帝說了算,還談什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呢?
一聲嘹亮刺耳的蟬鳴驀然響起,打斷了歐陽振廷的思緒,他縮回馬車,又恢複了嚴肅冷靜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