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遷盯著棋盤,想著老先生的話,“其實,我想得到的東西很多,隻是不想在夢裏得到。”話音剛落,自己的白棋也浮出一顆。“何為夢?何非夢?人生本是夢,此番道理想必你不會不知吧?”這老頭子大有把小遷往“邪路”上帶的架勢,“多少豪傑一生恍若遊夢,到頭孑然空。”“我覺得不一樣。”小遷也不知道怎麼解釋才好,“夢隻是自己的,我不希望一輩子活下來隻有我自己。”“你這孩子想法倒也激進。”老先生指指曠野白茫茫漂浮的若絲若絮的東西,“不知是誰給你灌輸的這種想法,不過你可知這周圍都是些什麼?”小遷搖搖頭,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麼會說出這些,說的時候腦中浮現出竟是申謀、楚洛水、續恒越幾人在衡禍中的模樣,“老先生,你好像很喜歡讓人得到快樂,或者說是滿足?”“倒也非快樂,隻是醒時無可遂心,夢時又何必違意?”老人家語重心長地遠目眺望,指指自己的胸口,“這浮遊不定的就是心中仇怨、不甘和無望,有誰能無怨無悔了此一生?我這裏收得也隻是滄海一粟。”“該有來有去,不然總有滿的時候吧?”小遷說到有來有去,想到了遊來遊去,“難不成這些跟黃泉魚有關?”“你果然有些靈光。”姬老先生讚許地瞅著鄒遷點點頭,“這白琉璃柱通鎮古澄山,黃泉繞山而行,收納來者仇怨憤恨,而黃泉魚則帶不平心出琉璃柱入黃泉水,此魚性烈而苦,烤則微酸,生食可去火解暑,熟食可生津止咳,不平心食而自消,了無牽掛。此一番才得古澄山萬年清淨地。”鄒遷猛勁兒搖頭,“不,不好!事事都遂心如意,隻能讓人要麼無欲無求,要麼貪得無厭,這兩個都不好!”“貪得無厭的確不好,但無欲無求又何樂不為呢?”老先生心想這看上去其貌不揚的孩子心中竟也存幾分淨地,“有容乃大,無欲則剛。”“我說不清楚,反正無欲無求跟無欲則剛是兩碼事,真正追求無欲無求的,多是已經對他人、對後世有貢獻的人,無欲則剛是追求理想時的一種心境,我說不太明白,反正不一樣!”鄒遷爭著辯解,雙手不覺得揮舞起來,生怕老先生誤會了自己的意思,“即便是庸庸碌碌窮其一生,起碼也要在一個方麵自認無愧於心,否則,一輩子活下來還有什麼意義?”“希望你這番話不隻是嘴上說說而已。”姬老先生伸手讓了下棋盤,“喏,這不是成了?”小遷低頭一看,棋盤上已經布滿了棋子,看不明白到底誰贏誰輸,但從顏色上算,好像黑白不差幾顆,“下完了?”“你還可以再落一子。”老先生指著小遷手邊的棋盒,“你打算落哪裏?”小遷抓起一枚,裝作很專業的樣子,笨手笨腳地把棋子放在食指和中指中間,中指在上食指在下夾住,找了個空地兒隨便落了一子,“就這麼著吧,反正我也不會下。”棋子剛落,就頓覺食指火辣辣地燙,要撤手,不料食指卻粘在棋盤上怎麼扯也離不開,那老頭微笑著起身,從容地拍了拍身上的灰,“生而夢,死亦夢,生生死死了若夢。命有終,夢無老,青帳廉仇怨消,睜眼無奈閉目無悠,萬世作何求?”“啊?別走,先放了我啊!”鄒遷使盡渾身力氣也掙脫不開,筋疲力盡後索性放棄地歎了口氣,“算了,反正是夢總會醒。”剛說完,隻覺坐下石凳猛一晃,身子順勢一沉,整個人也跟著自由落體,“怎麼回事兒?”“鄒遷!鄒遷!”小遷聽到解大人的聲音,打了個冷戰,醒了,睜眼望天是翠綠色的,再看四周,是個空曠的小廣場,不遠處就是廟府的入口,“解大人,這怎麼回事?”“我還要問你呢?你剛跑進來就昏過去了,這都快兩天了,跟挺屍似的。”解縉也無能為力,他無法離開平安牌一丈以外,隻能眼巴巴守著鄒遷,希望他能快點醒來。“醒來就好,萬一死過去,我可沒法交代!”小遷一下子跳起來,四下看了一圈,“哎?你看沒看到有個很粗的白琉璃柱子?”邊說邊比量著粗細,“裏麵還有東西上下遊。”“你睡糊塗了?”解縉納悶起來,“這小地方哪能有那麼粗的柱子?連天棚都沒有,用它頂什麼?還琉璃,你做夢吧?”“做夢?沒準真是做夢。”小遷扁了扁嘴,“你知不知道有個叫雞蛋的人?”“雞蛋?你說是周公旦,姬旦吧?”解縉撩袖指地,用冰淩寫出“姬旦”二字,“就是周公解夢的周公嘛,曆史上是周武王的弟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就是周公輔佐周成王的時期,最有名的是《尚書》中的《無逸》篇,你儒家修課了沒?”鄒遷搖搖頭,“沒修尚書,也沒修周史,不過,周武王我知道,姬發嘛。算了,反正就是個夢,天知道是真是假。走吧!”小遷巴不得早點離開這個鬼地方,走出廟府門口的時候,回頭一望隱約看見小廣場中央立著一個通天的白琉璃柱,以為自己又出現幻覺,揉了揉眼睛,發現手裏有什麼在亮,攤開五指一看,食指指肚上有一顆白色的東西在閃,“解大人,這什麼東西?好像擦不掉?”解縉貼近瞧了瞧,伸出食指按了按,“白琉璃,哪兒來的?”“做夢來的。”小遷如實稟報,說出來自己都不信,“就是那個姬旦的棋盤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