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昆侖
這手當然不是我的,是李子博士的。李子博士的手是不能敲掉的,這雙手既然被李子那雙強悍的腳帶進了這莽莽東昆侖,並站在東昆侖的這一角落舉了起來,這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盡管這雙手又粗又黑太不好看,破壞了我美好的視野。
最後,我當然是伸出了我的也不好看的手,去撥李子的手。我原想我撥出去的手,應該還沒碰撞到他的手,李子就應該知趣地收手。沒料到我手運行的速度居然達不到推動他手的力量。我的手碰在李子的手尖上,他的手竟然紋絲不動,我費了很大的勁才達到這個速度,看來我實在是累得不行了。
碰不動他的手就算了,我的手不想提速再次碰撞他,這樣很不禮貌,也許還會激怒李子,李子這個家夥,平時一團和氣,生起氣來,和我一樣有著牛死頂不放的脾氣。
李子的手,說是舉,其實沒過頭。他的手是齊肩平舉的,這樣比舉過頭更難堅持。他雙手的拇指和食指呈八字形,眼睛斜視,我知道他這是在目測距離。
見他的手總在那兒比劃,我說,李子,你累不累。
李子答非所問地說,我正推算一下離那座山有多少千米。
我順著他的手往前一看,不遠處有一座灰黑黑的山峰,山峰後麵是一座更高的雪峰,雪峰上麵是湛藍色的天空,雪峰雄性十足地昂揚起他潔白無瑕的頭顱直聳蒼彎。
那灰黑色的山峰看似不遠,我清楚,搞地質的人都清楚,我們一行五人要走過去,最少還得半天。其實我們未必一定要去那座山,但這事在他李子手裏,看來今天有可能是非去不可了,要不他李子也不會忍耐著困倦在那兒折騰半天。
李子也應該有些猶豫,畢竟現在看來,早先預算的時間遠遠不夠。向導兼翻譯紮西和民工巴哈正在不遠的山凹處支帳篷,我們走的時候,向導紮西一再吩咐不要戀戰,說雖然那山看得見也不是很遠,要是變了天,迷了路麻煩就大了。
我說,我們有指南針,再說搞了十幾年地質了,哪有連看得見的地方都回不來的道理。你放心好了,支好帳篷,趕緊找水去,做一頓好飯,等我們回來吃。
李子說,再次提醒你,我們的存水,不能用於做飯,這水要用在最關鍵的時候。找不到水,我們就吃幹糧。
向導紮西說,這三匹騾子這些天也累得夠嗆,體力消耗大。還必須找到水源,讓它們吃飽喝足,明天才有力氣往回走。
我們登上這條山脊,才知道預算的時間不夠,我們也充分估計到可能時間不夠的,但沒想到會出人這麼大。橫斷在我們前麵的是大斷層的末端,這末端卻依然地形深切,深切的形狀像地裂了一樣,岩層倒立起來一直延伸到那座黑黝黝的山峰腳下。李子被這個沒想到搞得很難堪,在他看來,走吧時間不夠,不走吧也不行,所以在那兒比劃了半天。
我說,你比劃也沒用,還算什麼算。手還能有腳懂得距離麼?走過去啥都明白了。
李子還是答非所問,他說這是一個老炮兵教我的,別看是個土辦法,當年打炮,喊打到哪裏,哪裏就開花,誤差不會超過一米。
我說,現在不是打炮,是定點。
李子說,是呀,是定點。他媽的,這條斷層,我們追了五天,這是最後的衝刺了。我們當然不能推理過去,我看花半天時間是值得的。不去的話,也許我們會漏掉一個大礦體也難說。
我看了一眼遠山,又看了一下李子說,那兒也許和我們現在屁股下的東西一樣。
李子把望遠鏡遞給我說,這樣更清楚。
我不接,這天藍得到處都清清楚楚的,沒我看不清的地方。我說,你是項目負責人,你說了算。
李子見我不接望遠鏡,臉色並不難看,還是一臉高原紅,對著我笑嗬嗬的。雖然他一貫是個笑哈哈的人,可這時,我堅持認為這時候他有討好我的成分。他知道,他是項目負責人,可以堅‘持要走,我們肯定無條件一起走。但我是這個普查分隊的元老,現在項目組的大部分人都曾是我的部下。我的意見,他一直很尊重。前麵是斷層的盡頭了,我知道他不甘心,非要去看一看。以前我追蹤過無數條這樣的斷層,也曾經無數次有他這樣的堅持,結果都在預料之中。如果那兒有礦體,我們一路追來,早在斷層的破碎帶發現一些礦化的特征了。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未發現任何礦化特征,從這一現象來看,我敢斷定那兒和這兒一樣。但話又說回來了,地質這門科學,絕對是不能主觀確定什麼的,不去看一看,畢竟不是最後的事實。也許有奇跡出現,也不是不可能。但這個奇跡,我幹了十幾年地質了,還沒出現過。
去,還是不去,誰也不肯說不去這句話。我當然不說,我隻能說也許怎麼樣,去與不去由他項目負責人李子定,我才不願負不去或去的責任。
李子見我不往下說,他幹脆一屁股坐在了我身旁,解下氧氣袋遞給我說,來,吸幾口。我們加緊吃點幹糧,休養半小時,等你這個大詩人吟詩一首,再開路。
李子一坐下,我立刻就站了起來,我朝他吼道,你才是詩人,你一家人才是詩人。
李子呆了一下,猛地拉我坐了下來,他疑慮地說,你有毛病是不是。
我說,沒毛病。一次去北京出差,在茶館裏喝茶,你知道我是愛茶這一口的,一坐就是大半天。這大半天裏本來一直心情很好的,不想在最後一刻倒了胃口。有幾個年輕人也來喝茶,在我隔壁一桌。他們一坐下來,就介紹一位漂亮的女孩子說,這是某某詩人。那女孩子一進來就引起了我的注意,清清秀秀的,顯得既亮麗又文靜。原以為別人介紹她是詩人,她一定會很高興。在我眼中詩人畢竟是值得尊敬的。不想這個女孩子一下跳起來,伸出食指憤怒地指著介紹她的那男子說,你才是詩人,你一家人才是詩人。然後他們幾個人嘻嘻哈哈鬧成一團。大談詩人,搞笑詩人。我聽不下去了,自然是埋單走人。走到門口,我突然想起那女人的名字有些熟。細心一想,還真想了起來,叫什麼鬆子。我在很多詩歌刊物上見過這個名字。名頭還不小,好像與玉子、梅子、惠子齊名,號稱詩壇四子。她的詩在一些詩刊上大版大版地發表,詩的旁邊還有頭像和生活照。不過,她的那些詩,老子的確沒讀懂過。
李子聽了我的故事不以為然,他歪著頭故意斜著眼說,你在那些詩刊上發表過詩沒有。
我說,給我發也不發,哪樣狗屁的詩嘛!
李子一邊啃著壓縮餅千一邊說,這樣說純粹是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嘛!再說,你看不懂,不一定不是詩嘛!那畢竟是另外一行,隔行如隔山,好不好不好說。
我說,不準談詩了,哪個再談詩,我跟哪個急。有他媽的這一幫所謂的詩人在,這世界上還能有什麼好詩。他媽的,你看她們起的筆名,這樣“子”那樣“子”的,我看他媽的“鬆下褲帶子”也沒人正眼看,整個一賣國的假門本鬼子。
說完我直盯著李子看,因為他叫李子。見李子啃著壓縮餅幹不吭氣,我又說,還是李子好呀!不來虛的,實在呀!原始就叫李子。不像有些人,不要臉,明明老爹老媽沒給取什麼“子”的名,自己偏偏喜歡上“子”了,於是老爹老媽不起自己起。 自己起吧,又不學學我們的老祖宗,你看“老子”這名響不響亮,多有個性多有思想。博大精深的東西我們自己有,他們這些個愚蠢的家夥偏偏學小日本的這樣“子”那樣“子”,莫非還有中國的“老子”聽起來痛快。老子要是有機會與日本人交往,就說老子名叫老子。不過李子嘛,畢竟比什麼惠子、玉子們好。李子本是我們老家的一種水果,又酸又澀。李子不好吃不要緊,要緊的是這名字帶有泥土的芳香,樸實無華嘛!
李子聞言,嘴裏正包了一滿口的壓縮餅千,想反擊我,又說不出話,那壓縮餅幹多難吃呀!進了嘴巴又幹又沙。要想鬥嘴,就別吃餅幹。我才沒這麼傻,我是吃的時候,任你怎麼講,我隻當是耳邊風沒聽見,說的時候,我手拿著餅幹像是在吃,就是不進嘴。看著李子忙於動著嘴巴把餅幹往喉嚨裏送,喉嚨又忙於收縮想把餅幹吞進胃裏,我很得意。
李子博士和我是老鄉,都出生在毛主席老人家詩中寫到“烏蒙磅礴走泥丸”的那個地方。我們兩家都住在雲貴高原烏蒙山脈的腹地,他家與我家就十幾裏地。我們的家鄉,滿山遍野都是李子樹,花開的時候滿山像下雪一樣的。這種土李子花開得好看,果子卻酸。我們小時候唱的兒歌很能說明這種李子:開白花,結青果,桃子開花它結果。說的是桃子開花的時候,李子已謝花結果了,這時候春天就來了。
烏蒙山的特點就是山大,毛主席都說烏蒙磅礴,還能不雄偉?雄偉是雄偉了,可不能光看雄偉吧!這山裏最好看的自是那李花開遍山鄉了。李子母親姓李,又是遠近聞名的小美女,鄉親們就用他們看到的最美的來叫小美女,於是老老少少都叫小美女李花。小美女上學的時候,也就順其自然叫李花了。真是無巧不成書,這小美女長大後找了一個男人姓陶,就是李子他父親叫陶行之。他母親李花生下他,正是李花開得雪白的時候。他母親是個遠近聞名的女強人,又是這個小山村惟一上過高中的婦女,說話很有權威,她說,我叫李花,兒子就叫李子吧。李子他父親陶行之說,叫哪樣李子喲,我姓陶不如小名叫桃子。李子他母親說,投桃報李麼,就叫李子。
很多年後,李子家老媽承包了幾百畝荒山,種植了當地的一種科技李子叫朱砂李。這朱砂李開白花結朱砂紅的果,不酸也不澀脆生生甜滋滋的。於是李子博士生的女兒,被李子的老媽起名叫李朱砂。李子對這名不是很滿意,但李子是出了名的孝子,他不可能不聽他老母親的。這時候我故意拿他的名字來逗他,是想激怒他,因為他明自我知道他是個孝子,他是容不得別人半點對他母親不敬的。
李子終於吞完了那口餅幹,他果然對我怒目相視,繼而用平穩的聲音說,你有神經病是不是,談詩你就談你的詩好了,不談也沒人願意和你談,你說些哪樣嘛!
見李子一沒罵人,二沒大聲吼叫,我知道李子這回真有點生氣了。為了表示我明白了我的不對,我隻好暫時閉嘴不說話,張開牙齒去咬那又硬又沙的壓縮餅幹。
助理工程師張鐵這時候卻不知好歹,包口包嘴一口的餅幹還沒吞完,就甕聲甕氣地說,詩歌我不懂,但是我很愛,不是嗎?莫非你不準我愛。
我說,張鐵,你狗日的,哪壺不開你提哪壺是不是。不準談詩!
張鐵用拳頭捶了捶自己的胸口,費力地吞下最後的一口嘎喉的壓縮餅幹,翻動著圓凸凸的眼睛說,組長,你不能剝奪我愛的權利吧。
見張鐵油腔滑調,我想笑一笑,可是我懶得笑。張鐵的油腔滑調是一個我們303地質隊曆史久遠且人人盡知的笑話。這笑話,說的是一個大老粗鑽機工,被抽調到當時的宣傳隊打雜,見了宣傳隊的那麼多樂器,愛好上了。他把宣傳隊的所有樂器搬進自己的房間,保管起來,並在門柱上貼了一副對聯。右聯是:音樂我不懂。左聯是:但是我很愛。橫批是:不是嗎?
我說,張鐵,老子不想搞笑。
張鐵說,不搞就不搞。不過石叔我也告訴你,你們那些什麼狗子豬子的小日本詩人,躺在床上讓老子強奸,老子也沒興趣。
我說,不要你們,你們的,你和她們才是們。
李子說,張鐵,別流氓似的,還有一個月就回家了,要流氓回家流氓去,別在嘴巴上過癮。你動不動就要強奸你們組長的同誌,這很不好嘛!
見李子也開始幽默地逗起鬧了,我知道李子的氣已消。不過他這麼說有點過分了,我有點不舒服,都是這詩歌逗起的。我不就是工作之餘寫點詩麼,老子的詩是絕對和什麼“子”們的詩不一樣。我咋個能和這些假日本鬼子們同流合汙,說她們是同誌,簡直就是搞笑我,辱沒我。麵對這樣的搞笑,我一下子想不出用什麼話來反擊李子。要命的是,我平時喜愛詩是他們知道的,這是我被李子拿到的軟肋。來不及思考怎麼反擊,我便張開嘴就吼,吼出什麼是什麼。這什麼也是很毒的,因為我吼出的還是那種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招你才和她們是同誌,你一家人才和她們是同誌。
李子說,不談詩就不談詩,你急些那樣嘛!
說是不談詩,我是讓他們不談了。我要談,總不能看著我一直祟敬的偉大的詩歌,被這幾個詩中的大老粗真正看低了。我呈激動狀站了起來,手在藍天中有力地揮舞。我左手一指海拔6099米的唐古拉山,右手一指海拔6621米的格拉丹冬雪峰說:“橫空出世,莽昆侖。”它們才是詩,它們才是大地壯麗的史詩。
由於缺氧,我差點站立不住,我盡力地穩住腳步伸展雙臂頭往上仰,深深地吸氣。我看見了唐古拉山遙遠地聳立在一座座山相連的盡頭,在那湛藍色的蒼彎裏,是那樣的寧靜,又是那樣的神秘,像畫又像詩。
我看過一部電影叫《黃河絕戀》,女演員寧靜穿著一身八路軍軍裝,在黃河壺口大瀑布前呈我現在的模樣。那是寧靜最美麗的時刻,也是大瀑布最美麗的時刻,有一個外國軍人用一部相機凝固了那個美麗。我當然沒有寧靜漂亮,甚至也談不上有著男子漢的英俊。此刻我的動作是優美的,人卻是又黑又髒。不過,我仍然希望李子這個工作狂,這時候能有一點點詩情畫意的心思,趕快拿出相機,拍下我的這一瞬間。雖然在這一瞬間,我並不漂亮英俊,甚至還有點狼狽。我身穿的地質服又髒又舊,滿目的疲憊,隻有黑油油的臉龐上還透著一臉的高原紅,才使我整個人有了那麼一點生機。
李子這小子,胸前掛了一部數碼相機,他不行動,我怎能提醒他。一些美麗的事情,一旦需要人提醒才為之,是一件令人很難堪的事。這種難堪我當然不能要,我隻好不甘心地收回了雙手。
手是收回來了,我的目光依依不舍地看了看湛藍色的蒼天和那湛藍色裏高高聳立的格拉丹冬雪峰。這依依不舍,激起了我的火氣,我不由在心裏罵開了李子。我罵李子你這個愚蠢的家夥,李子你這個毫無情趣的家夥,我再不美麗,再不動人,不值得你心動,可這天空美妙絕倫的湛藍色和格拉丹冬雪峰的潔白無瑕,你狗日的一點都不心動麼?
心裏罵完了,畢竟不甘心,終於我嘴巴忍不住罵了一句:狗日的些,快給老子照張相。
在罵聲中我重新擺好了姿勢。
李子也沒行動。
我太想讓他給我照上一張相片了,所以我嘴巴在罵的時候,並沒指明罵李子。我罵了狗日的些,也許這“些”字比指明罵誰更糟,打擊了所有在場的人。這些家夥一個個不說話,圓瞪著一雙雙牛眼,往李子胸前掛著的相機看,似乎李子一旦舉相機,他們就會魚躍而起阻擋李子。
李子並沒有注意張鐵們的目光,他的目光一直死死地盯著我。我想這回罵出戲了,他也許正構圖、思考怎樣照好這張相。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目光依然如此,我隻好凝目對視他的目光,才發現,他並不是在看我,他的眼睛像吸進了太陽的光亮,深深的像黑洞,讓我不可捉摸。那吸進去的光亮又似乎慢慢地射出,掠過我的身軀向後飄去。我的身後是那連綿不斷起伏的黑色山體和山體上高高聳立的雪山,更遠更高的是海拔6621米的唐古拉山主峰格拉丹冬雪峰和湛藍色的蒼天。
一個地質專家看到這些,他會覺得每天都一樣,李子在青藏高原幹了兒年地質了,對於我驚訝的這些他是熟視無睹的。最多他在初來乍到時,驚呼一句很缺乏藝術表現力的話:這山硬是比內地的雄偉,這天硬是比內地的天藍!
我與李子的區別在於李子的這兩句感慨在我看來,無疑是廢話。橫空出世,莽昆侖。它西起帕米爾高原,東止於川西北,綿延2500公裏。海拔5000一7000米,主峰木孜塔格山,海拔7723米,其他高峰有慕士塔格山、公格爾山等。
從山係和曆史文化這兩個角度來看,我更加喜歡和敬仰昆侖山。喜馬拉雅山全長約2450公裏,從山係來講它小於昆侖山係。喜馬拉雅山脈有接近一半的山峰不是中國的,而昆侖的主體和山脈的絕大部分都屬於中國。從曆史文化淵源和對國人的影響力來講,我個人認為,昆侖山遠遠大於喜馬拉雅山。古人視昆侖山為“萬山之祖和“通天山之山”。“昆侖者,天象之大也,昆侖者,廣大無垠也。”古人對昆侖山的傳說和對昆侖山的讚歎絕對高於喜馬拉雅山,雖然它們都是中國最高的山係。它們也是世界最高的山係,青藏高原是世界之屋脊,粗通文化的人都知道。世人都知道,中華民族的母親河黃河、長江都發源於昆侖山係的支係巴顏喀拉山和唐古拉山。凡是曆代中國人無疑視昆侖山為神山。我和李子的家鄉烏蒙山脈,也發源了中國四大河流之一的珠江,山體之雄偉,毛主席在《長征》詩裏讚歎了“烏蒙磅礴”。可是毛主席在《念奴嬌昆侖》詞裏更是讚歎昆侖“橫空出世”。就從這兩句讚歎的話來看,我們家鄉的烏蒙山是沒法與昆侖山比宏大的。
我與李子的區別還在於,我不僅僅是搞專業地質的,也是一個地質詩人,當然我發表的詩作並不多,但至少有人認同了我是個業餘詩人。地質詩人與專業地質人員的目光是截然不同的,我當然不會像李子一樣認為雪峰和群山,太陽和月亮每天都區別不大。按李子的話來講,莫非第二天早上一起來,雪峰就不是那雪峰,天空就不是那天空了麼?
李子說這話的時候,總是顯出不屑一顧的眼神,我非常憤怒,有一種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的感覺。我氣不過,不能不與他爭辯。
我說,就是不一樣,每天都不一樣。如果你看每天的太陽都一樣的話,隻能證明你這個人毫無藝術細胞,也永遠不可能成為藝術家。
李子說,我為什麼要有藝術細胞,藝術家又不是人類共同的理想。你有藝術細胞,跑來搞地質幹什麼。我看,你這個人哪點都好,就是神經有點問題。是不是藝術家和熱愛藝術的人都有點不正常,這個間題我沒有考證過,我也不想考證這種無聊的事情。你看你,看見太陽你寫詩,看見月亮你寫詩,看見一座山一條河你也寫詩。好嘛!太陽、月亮我就不說了,反正古往今來多少人爭先恐後地寫,你寫也不多你一個,你不寫也不少你一個。可是你狗日的,你看看這裏有多少山,你數得清麼,你寫得完麼。我看你最後是不是看見一棵樹一棵草你也寫首詩。如果這也算詩人的話,我看你就別搞地質了,回家寫詩去吧。
我說,你你你
他說,你什麼你,你那些詩你自己背,別放在馬背上。你狗日的被壓死了就算了,別把我們的馬壓死了。在這些山裏,指望汽車是不行的。
我說,你這個大腦不發達的家夥,我不來搞地質,看得到這些詩一樣的東西麼。我還真要為一棵樹子寫詩了,你還能咬我一口。
我和李子在這東昆侖山的腹地,永遠是吵架的。如果我們有一天不吵,那就是出大問題了。今天我本來是不想與他鬥嘴的,我隻想讓他給我照張相,他不但不給我拍一張,還睜著個傻兮兮的眼睛。
對不上他的目光,我已有點受氣,而我的姿勢擺久了讓我累得心慌,更讓我生氣。我喘了一口粗氣,正想罵他幾句。李子把目光移到了我的嘴巴上,堵住了我的話。他盯著我的嘴巴說,壞了,壞了。
我說,你才壞了。
他說,你身後來了一塊烏雲。
我說,你身後來了一條昆侖狼。
李子急了,站起來指著我身後說,你看,越來越大了,黑壓壓地過來了。
李子話音剛落,我已感覺到背後有種連綿不絕的壓力。我趕緊轉身,隻見烏雲已不是一塊,變成了鋪天蓋地之勢朝我們壓來。你不可能見過這樣的一種鳥,這種鳥生活於陸地動物們生存極限的海拔高度上。這種鳥就是向導兼翻譯紮西也未見過,隻有木香錯鄉年紀最大的老人見過。老人不會說漢話,我們沒法與他交流,有關這種鳥的信崽,全部來自會說漢語的紮西。既然隻有老人見過這種鳥,那麼這種鳥就成了傳說,這傳說一傳十,十傳百《也隻能傳到百,找遍木香錯鄉每一個能住人的地方,就這些人了),這一帶的人都知道這種傳說中的鳥。這種鳥到底是什麼樣子呢?據傳說,鳥全身烏黑並閃著金屬般的光澤,個體像鷹,比鷹小一點,翅膀卻是鷹翅的兩倍。這就是木香錯鄉的老人說的神鷹,但誰也未見過神鷹。
我見到這種神鷹啦!見到這種鳥時,正是大風起兮雲飛揚的時候。那時候我與李子一行人正逃到山脊後麵的背風處,躲避突如其來的暴風雨。說是背風,其實這裏的風也小不了多少,昆侖山的風是順著山的起伏而起伏的,正所謂雲在腳下走,霧在身邊起,正是昆侖山氣候變幻無窮的寫照。我們雖然穿有防雨服,可那雨從頭淋下來,順著頭發流進脖子鑽到身體裏是不行的。七月夏季的昆侖山,在這種海拔高度上,依然會冷得令人發抖。我們手忙腳亂地拿出預備的臨時雨篷,包好了我們的裝備,大家各抓住雨篷的一角,遮掩在頭頂上,我們盡量壓低身體,以免被風吹走。如果僅僅是這樣,也就太平常’了,因為我們在這裏遇見這情況是常事。
那天的不平常,是我們見到了神鷹。剛開始,我們並沒有注意到離我們隻有幾米遠的鳥兒。我們根本沒法注意,那時候,天上刮著大風,風中帶著雨,雨中帶著閃電,閃電裏帶著霹靂聲。
李子大聲叫喊,大家低一點,低一點。
我們已蹲得不能再低了,再低就是躺在地上了。躺在地上是不行的,地上除了有雨水外,還有已冰涼的石頭,貼身上去非感冒不可。在昆侖山的腹地,感冒就像內地的瘟疫一樣可怕,一不小心人死了都還不知道咋個就死了。這裏的氧氣隻有內地的百分之四十,氣壓低,連水也燒不開,打火機也打不著火,在這個高度,即使是一般的感冒,也會在很短的時間發展成腦水腫、肺水腫、肺氣腫等病而危及生命。李子大聲叫喚,當然不是要我們貼到山脊的石頭上去。我明白他的意思,雷電無情,我們又帶有金屬體,他怕我們成了雷擊的目標。
我把嘴巴貼近李子的耳朵和雷比聲音大,當然在這種距離,顯然我的叫喊在他的耳朵裏超過了雷聲。李子聽明白我的意思後,在閃電和雷聲的間隙大喊:快,大家慢慢往下移動。
大家步調一致地往山下移動,這很難,我們又不能站起來走,若是站起來,有兩種可能,一種可能是我們抓不住雨篷,雨篷會像一片樹葉一樣在風中不知去向,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我們抓住了雨篷,雨篷裏灌滿了風像飛機裏的降落傘,不,這時應該是升飄傘,在風中帶著我們去雷電閃爍的空中‘飛行。這兩種可能是不能讓它成為可能的,我們隻能蹲著盡量壓低身子慢慢移動。這樣又累又慢,的確讓人很難受,我們隻要住下移二十米,相信就安全了。那些凸起的石頭遠遠高於我們後,它們就是避雷針了。
說是隻移動二十餘米,在這短短的二十餘米中,我們走過了六百秒的時光。在這六百零一秒的時刻,我們走到了一個出現奇跡的地方,這地方本身不是什麼奇跡,這地方和這山脊的每一個地方都相同,一樣的是風雨中的石頭,一樣的是寒武紀四億年前的石頭。
奇跡的出現,開始總是在一聲驚呼中來到的。這驚呼首先來自張鐵的嘴裏,這時閃電和雷聲間隙很短,說明我們和雷電很近,在霹靂聲中我們還是都聽到了張鐵的聲音:一隻大鳥,一隻大鳥!
張鐵的手沒空,一手緊抓著雨篷一角,一手提著裝備。他的手沒了指引,我們隻好從不同的角度尋找到他的眼睛,從他的目光延伸處,我們都看到了他驚呼的那一隻大鳥。
大鳥的羽毛和石頭近似,隻有它眼睛的周圍有一圈白毛,這是張鐵發現它的所在。在那白圈中,一雙黑得晶亮的眼睛在閃電中閃著光芒,這光芒中的目光沒有因我們的來到而恐慌,它甚至在這風雨和雷電中顯得很從容很安詳。
一隻鳥可以不畏懼自然界的風雨雷電,可是你聽說過不怕人的鳥嗎?無論這隻鳥有多大,就是草甸子上空飛翔的鳥中之王大雕,見到站立的人,就算它不飛走也不會攻擊人(除非你躺下,它以為你是死屍),如它見到人手中舉起什麼,它不是逃跑就是飛得很高。飛得很高是大雕的自信,可有很多自信的大雕慘死在人類的槍下。現在即使是藍藍的天上白雲飄,白雲下麵羊兒如白雲跑也很難看到大雕了。大雕成了瀕危物種已是不爭的事實。眼前的這隻鳥不怕人,使我們想不明白原因而產生好奇。在這種海拔高度生存著這樣的一種生命,是值得人尊敬和敬畏的。
這種海拔人類是不易長期生存的,所以這裏是無人區。我們的到來是短暫的,即使是短暫的,我們也是冒了極大風險的。在昆侖山上的無人區,病倒和失去生命的地質人員是不少的。
這隻鳥是大雕嗎?不像,我們在一個生物博物館見過一隻大雕的標本。像一隻鷹?也不像。這隻鳥個體沒有鷹大,翼展卻是鷹的兩倍。這種特殊的翼展是它在這種高度生存的需要麼?我想肯定是的。可是它這時候展開它的翅膀幹什麼呢?炫耀的可能和威懾的可能?至少在這時候是不可能的。不是在飛行而展開翅膀,我想是鳥最不願意幹的事情,何況現在的風雨幾乎達到飛沙走石的程度。在這種自然條件下,鳥的應對隻有兩種,要麼展開雙翼隨風自由地滑翔,要麼是收攏翅膀躲在石穴裏。
這隻鳥像現在這樣,展翅而不飛翔是很累的,它的羽毛淋著雨,羽翼下鑽滿了風,它隻有用雙爪緊抓住石頭,雙翼緊貼在地上,才不會被風吹走。問題是它幹嗎要雙爪抓緊石頭,硬抓硬的,它不痛嗎?它幹嗎展開雙翼緊貼地上任風雨吹打,它不累嗎?要是我有雙翼,我就離開這冰涼的地上,隨著風飛他個痛快。可是,這鳥為什麼這樣,它有理由不飛翔嗎?
它真的有不飛翔的理山,這個理由震撼了我們每一個人。在鳥兒因風而飄蕩的羽翼下,我們看見了兩隻幼鳥。這兩隻幼鳥顯然不是還在洞穴裏嗽傲待哺的那種,它們也許已學會飛翔。可在此時,肯定是不利於初會飛翔的幼鳥。它們在母親羽翼下安全地閃著天真且烏亮的眼睛。但是它們的羽毛還未豐滿,在冰涼的地上冷得發抖。
昆侖山的氣候就是一張戲子的臉,說變就變。有些日子半小時一變,剛剛萬裏晴空,轉眼就下雨,雨還沒下完,接著下冰雹,或者隨風刮起冰沙,飄起雪花。七月飄雪在昆侖山是常見的,就像詩人毛澤東所說:“飛起玉龍三百萬,攪得周天寒徹。”這寒徹不僅僅是在冬日,夏日也是這樣的。
在風夾著冰沙刮起的時候,我忍不住湊近李子的耳朵大聲說:李子,我們過去吧。
李子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張鐵明白了我們的意思,他湊在我耳邊喊:可能要飛跑。
我把聲音提到了最高處說:它跑什麼跑,要跑早跑了。
李子沒說話,不等於他不明白我們說的。他是出了名的孝子,最懂得母親的,莫非這事放在鳥身上,他就傻了嗎。我橫了他一眼,他也不理會我的橫他。他眼睛死死地盯著那鳥羽毛上彈跳的冰沙,突然發出像喊山似的叫聲。我想,要是它飛走了咋個辦,小鳥就完了。
我盯著他大叫道:試試,它不會飛的。
李子也盯著我大叫道:好,試試。動著慢點。
這大鳥似乎真的通人性,它並沒有見我們移向它而飛走。它隻是更加吃力地用雙翼把小鳥遮掩得更嚴。
當我們終於移動到它們的上方,用那雨篷擋住風雪冰沙時,我心中升騰起了莊嚴感和成就感,我相信李子們和我一樣,我堅信這一點,我看見了李子的眼眶裏有淚水湧出。雖然我們滿臉是水珠,很難分清是水是淚,可我寧願相信那是淚水,因為淚水這時已模糊了我的雙眼。
風雪停後,我們戀戀不舍地離開了那大鳥母子。那大鳥抖擻著它巨大的羽翼,沉甸甸的翅膀頓顯得輕盈起來,小鳥也撲騰騰扇著翅膀,愉快地飛出去十幾米又落下來,又飛起來又落下去,就這樣兩隻小鳥漸漸地遠去。大鳥騰空而起,像一架設計得美妙絕倫的飛機在空中盤旋。
我們要去的地方今天自然是不能去了,我們的體力已消耗到了極限,就算還有體力時間也不允許我們了。在山脊往下一千五百米遠的平台上,向導和民工們支起的帳篷曆曆在目,我們知道,這個距離也是我們沉重的負擔。我們輪流吸了氧,每人吃了一塊巧克力,才抬起如鉛沉重的雙腳朝臨時駐地走去。
你在路上行走,總會經常遇見一些美麗的姑娘,這些姑娘美麗得也總是令你忍不住回頭張望。即使你以後不再見到她們,你也是很愉悅的。
假如有一天你路遇了一個美麗得令你坪然心動的姑娘,這個姑娘又給你留下了不可磨滅的記憶,而這個不可抹滅又使你傷痛為什麼隻是路遇。正當你一路感傷地回到家,你卻驚喜地發現這個美麗的姑娘竟然與你同住一棟樓的時候,你就不僅僅是愉悅了,你也許會謀劃很多方法,目的隻有一個,認識她。這個認識她,其實是你要讓她認識你。她不認識你,隻是你認識她的話,等於你們雙方都不認識。認識後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友誼,一種是愛情。可是有一個智商很高卻又武斷的作家說,男女之間沒有友誼,隻有愛情。這個武斷很有道理,我敢斷言,你對這個姑娘所有的謀劃,沒有一個目的是為了友誼。
我在東昆侖行走多年,除了我們自己外,男的都沒遇見幾個,別說是女的,更不要說是美麗得令我們回頭張望的,翹首守望也無用,我們根本沒法路遇美麗的姑娘。如果我們一定要遇見什麼,那一定是昆侖熊和昆侖狼等野生動物。
如果在不可能路遇美麗姑娘的地方,突然有一天遇上了,那一定是令人刻骨銘心的。一個人真正地擁有了一回刻骨銘心,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不過,你不要以為隻有愛情才刻骨銘心。如果我說是為了友誼而刻骨銘心,你一定以為我說假話,你會說同是男人同是女人有可能有千古難一遇因友誼而刻骨銘心的,男女之間有因友誼而刻骨銘心麼?你以為你的智商和那位西方作家一樣的高,那你就大錯特錯了。你和你的那位作家的高智商,在這莽莽昆侖山是沒有用的,你們沒有上過昆侖山。沒有上過昆侖山的人,是沒有資格說起昆侖山和說起昆侖山的人和事。
你隻有聽我來說了,我此時正在昆侖山。那麼我開始先說怎樣路遇那個美麗的姑娘,再說怎樣認識她,她又怎樣認識我們,再說說我和我的同伴們怎樣謀劃,最後又怎樣刻骨銘心。不過,在我說之前,首先要申明一個問題,免得你在聽故事之前產生世俗的想法。我現在生活在昆侖山這個世界上最純潔的地方,容不得半點汙濁的東西。這個申明是我和我的同伴們確實與你一樣,都謀劃了。但是我敢向神山昆侖發誓,我們所有謀劃的目的隻有一個純粹為了友誼。我在發這個誓言的時候,心處於絕對的聖潔和崇高。如果你認為誰說崇高,你就懷疑和反感誰的話,下麵的故事你就不要看了。
是5月巧日吧,那天天氣真是晴朗,但並非萬裏無雲,一團團白雲在湛藍色的天空中任意遨遊。我們進山的車隊已走到了第五天,離我們要去的目的地木香錯已經不遠了。在昆侖山搞地質,大本營一定要建在有水的地方。青藏高原上大大小小的湖泊之多是中國之最。在東昆侖小湖泊是很多的,而且都是很美麗的很特別的,它水的那個藍,幾乎和天藍沒有兩樣。這些小湖泊的名字都很特別,我們要去的叫木香錯,還有叫依然錯、其香錯、懂錯、茶目錯、錯那、多爾索洞錯的等等。木香錯是一個鄉政府所在地,那裏的人家應該是傍山而立,依水而居吧。一路上我們都在想象這個問題,要不想都還不成。我們一路奔波是為了到達那裏,我們要以那兒為圓心展開工作,我們將在那兒生活半年,要我們不關心它,不想象它是不可能的。
在這五天的長途跋涉中,一會兒車陷進了雪坑,一會兒又烏雲滿天大雨瓢潑,一會兒又萬裏晴空。一路上沒遇上什麼令人興奮的,在地上遇見了一些野耗牛、藏羚羊等,空中遇見了鷹和一些不知名的鳥群。地上的野耗牛、藏羚羊見我們就飛跑,空中的鷹卻在天上來回盤旋不走,看著我們在地上蝸行。說實話,這五天來,雖然我們有一個車隊,基本不用走路,可是我們在雪坑裏推了無數次的車輪,搞得人筋疲力盡的,那時候我們都很沮喪。
我和李子以及向導兼翻譯紮西坐的是號稱山地之王的越野車“巡洋艦”,雖然能快速行駛,也很少被雪坑陷住,我們總不能丟掉後麵的兩個大車和一個雙排座中型車,那裏麵載有我們的隊伍和裝備。
人在路上很沮喪的時候,最振奮的事情是,目的地馬上就要到了。
向導兼翻譯紮西指著前麵的山坡說,過了那兒,木香錯就到了。那山坡當時在我們眼裏的那個美呀,真是沒法形容。山坡並不陡峭,是一個巨大的起伏帶上的梁子。這巨大的梁子上滿是青草,這就是這裏的人稱謂的草甸子了。
我們車行的這條小公路,從那草甸子橫穿而過。這時我們的沮喪一下子就蕩然無存了,心情非常的好。那情景你心情不好都不行,那時候,天上有白雲在湛藍色的天空裏飄,地上有白雲一樣的羊群在青青的草甸子裏時隱時現地流動。是的,微風輕輕地那個吹呀,風吹草低就見了牛羊。
我指著羊群說,紮西同誌,白雲一樣的羊群裏,怎不見古銅色的騎手。
紮西說,不會有的,應該。
我學著紮西說話的方式說,不會有的,應該,為什麼?牧羊人總是騎馬在羊群中嘛?
李子回頭說我,詩人,你酸不酸嘛,還古銅色的騎手。
紮西說,木香錯很近,這裏羊少,不要騎手牧羊的。
李子又回頭說,聽不懂麼?詩人。人家說你的“白雲”太少了,不需要古銅色的騎手。
見李子學我說話,我也懶得生氣,我現在挺高興的。不生氣,嘴是要鬥一鬥的,反正我倆有鬥嘴的習慣。我說,你憑什麼說沒有牧羊人。
李子再回頭說,牧羊人我都看見了,是不是古銅色還難說,但絕對沒有騎馬。
李子是坐在副駕駛的位子上,視線要比我和向導在後排好。
張鐵甕聲甕氣地說,你們吵啥子吵,車子一過去,啥都清楚了。
張鐵有心事,一路上很少說話,我和李子在這五天的行程裏,不知鬥了多少嘴,要我數一數,還真是數不清,張鐵硬是一句沒摻和。這會兒可能也是快要到目的地振奮了他,他才像小公雞初開叫甕聲甕氣地叫開了。至於張鐵有怎樣的心事,有機會專門說說。現在最重要的是說,我們怎樣遇上了美麗的姑娘格桑梅朵。
格桑梅朵在藏語裏就是美麗的姑娘,這名字要有多少詩意就有多少,這個名字本身就是詩。我們遇見她的時候,還不知她的名字和人高度統一。看見她的第一眼,我相信在場的所有人的眼睛都為之一亮。特別是向導兼翻譯紮西更是體現得別樣。在我們的車子還在緩緩行駛時,他就手忙腳亂地開車門又開不開。
他當然是開不開門的,這車是輪胎一滾就自動鎖門。紮西坐了這麼久的車,是知道這情況的。可能是他急於下車,竟然忘了。他拉不開車門急了,手一邊繼續冊那不可能冊開的門扣一邊喊,別壓著羊,別壓著羊。停車,停車。下去問一問路,走錯了的不行。
那時候,羊群正不緊不慢地橫穿過公路,我們的車早采取了製動刹車,車子的緩行絕對是壓不到羊身仁的,紮西關心的絕對不是羊,問路的理由也太牽強。他早給我們說,通往木香錯隻有這一條獨路,隻要向前就能到達。為一r想下車,他暫時忘記了去路,需要去問一問那個美麗的姑娘,我們是理解和同意的。本來我們也想下車,正想如何表達,紮西既然先表達了,正合我們的意思。紮西同誌既然代表了大家的意願,我們沒有任何理由不停車。
車一停,大家都下了車。我原想,這麼多男人一下子湧了出來,說不定會嚇跑了這個美麗的姑娘。或者,這個美麗姑娘的牧羊犬正潛伏在草叢裏,等我們接近它的主人,它就一躍而起。咬狼先咬頭狼,這是牧羊犬的聰明之處,頭狼被傷會震撼其他狼的。雖然,我此時走在紮西身後,如果有狗襲擊肯定是先咬紮西,我還是有點魯惕。這裏的牧羊犬可不是城市裏狗市場買的那種個子雖不小嘴卻又長又尖又溫和的外國牧羊犬。這裏的狗叫藏獎,是犬科動物裏最高大最凶猛的。最大的藏贅幾乎和一頭半大的牛一樣,我想除了虎中之王東北虎外,像華南虎,孟加拉虎這些個體較小一點的虎,與藏葵相遇,避戰的可能不是狗,也許正是有百獸之王稱號的虎。介於此,我對藏獎的警惕不亞於對虎的警惕。
我的擔心是多餘的,在這美麗的草甸子上,隻有這個美麗的姑娘,沒有凶猛的藏獎。這個姑娘的美麗,美在她那純潔的大眼睛上,我此時隻能形容她的眼睛,因為她一直用頭巾遮蓋著她的臉。你也許會說,既然一直都沒看見姑娘的臉,憑什麼說她美麗。我說,像這種美麗的姑娘需要看臉嗎?看她的眼睛就夠了。最美的美就是你沒有全部看見。這個姑娘的美,是不用掀起她的蓋頭來的。
首先遠遠地印人我們眼簾的是她亭亭玉立的絕好身材,然後是近近地讓我們驚歎的是她那大大的純真的黑眼睛。這是一雙不僅會說話而且會唱歌的眼睛,這眼睛並沒有因我們的到來而有一絲的恐慌,有的隻是安詳和好奇。這雙眼睛黑得發亮,像有光亮從中溢出,這光亮又幻化成無數的光線,搭乘著此時美豔無比的太陽光,朝我們射來。光線裏似閃爍著五線譜,流動著陽光般的音樂,使我開口想歌唱。這空曠的草甸子是最適合大聲高唱的,如果要唱,我隻能想起這首歌:“美麗的姑娘千千萬,隻有你最可愛。”當然,我隻是想,並沒有張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