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一鳴向後靠了回去,額頭上亮晶晶的,是不知何時滲出了一層虛汗:“我比你大二十歲,你十九,我三十九。我當初想過,要在三十九歲這年,做一次四十整壽。現在看這個局勢,兵荒馬亂的,一刻太平都沒有,怕是做不成了。”
說完這話,他從枕頭底下掏出手帕,擦了擦汗,同時依然是有些喘。伸手掀開了身上的薄毯子,他坐直了身體向下伸腿:“我在這屋子裏透不過氣,得出去走走。”
滿山紅回頭看了看窗戶,見那半垂的窗簾正隨了輕風緩緩的飄,這屋子要是還不透氣的話,那就隻好睡到野地裏去了。這時雷一鳴已經趿拉著拖鞋站了起來,起身之後他定了定神,然後並沒有出門去,而是直奔了窗戶。將窗扇徹底的推了開,他探身向外,連著做了幾個深呼吸。
滿山紅走到了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思索了片刻,然後抬手一拍他的屁股:“哎,你在天津的時候,怎麼不敢見我啊?有張嘉田在那兒,我還能吃了你不成?”
雷一鳴回頭看看她,沒說話,繼續探身向外,吹那涼風。而滿山紅看他裝聾作啞,就在他那屁股肉多的地方掐了一把:“問你話呢!別裝傻啊!”
雷一鳴疼得一扭:“別鬧。”
“我來就是為了鬧你的,不鬧我來幹嘛?”
雷一鳴扶著窗台直起了身:“掐也白掐,我和你鬧不動了。”
滿山紅向他下腹彈了一指頭:“不行了?”
雷一鳴笑了一聲,轉身走向了大床:“不行了。”
然後他在床邊坐了下來,問道:“說說吧,嘉田到底讓你找我幹什麼。”
滿山紅跟到他麵前,背著手笑道:“告訴你也成,可你今晚兒得請我吃頓好的。”
“你是客人,我當然要招待。”
“你得陪我。”
“我是主人,自然陪你。”
“陪吃不行,還得陪睡。”
雷一鳴皺著眉頭笑了:“行,我身體再壞,睡覺總是能的。到了夜裏,你不讓我睡,我也要睡。”
滿山紅打了個響指,然後轉身拎來皮箱往雷一鳴麵前一放,又從馬甲內袋中翻出一枚小鑰匙,打開了皮箱上的暗鎖。
箱子打開來,她蹲下去,先把張嘉田的親筆信找出來遞給了雷一鳴,又告訴他道:“這箱子裏的藥你隨便吃,都是補藥,吃了隻有好沒有壞。”
雷一鳴彎下腰去,伸手拿起幾瓶藥看了看,臉上有了笑意——他方才也對著滿山紅笑過幾次,可那幾次加起來,都沒有這一次笑得真誠。他的如意算盤沒有打錯,張嘉田頂得上他一個孝子賢孫。經了幾次教訓過後,他發現自己單有錢是不夠的,還得有人。張嘉田就是他的人。
補藥還沒進他的肚子,可他的身體已經恢複了一些力量。把藥瓶放回箱子裏,他抬腿坐回到了大床上,靠著枕頭開始讀信。
信不長,字又大,他幾眼就看完了。原本這幾天,他因為身體狀況與日俱壞,心境是很悲涼的,可是讀完了這一封信後,他自覺著是受了關懷與愛,心滿意足,竟是迅速振奮了起來。在這麼短的一封信裏,張嘉田還能擠出字來,勸他告老還鄉,回家休養。雷一鳴知道他是一番好意,隻是他不懂自己的心思。
他的心思是複雜多變的,百轉千回、環環相扣,時常會繁亂到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葉春好能懂他,張嘉田不能,因為張嘉田做人做事都是粗枝大葉,理解不了他那細密幽深的精神世界。
張嘉田不是他的知音,他因此深感慶幸——萬幸啊,張嘉田不懂他。
抬手把滿頭短發向後一捋,他仰起頭做了一番思考,隨即下了床,圍著滿山紅踱了幾圈,然後用手中的信箋一打她的肩膀:“一路趕來,辛苦你了。”
雷一鳴說到做到,晚上當真是在司令部裏擺了豐盛酒席,專招待滿山紅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