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大家都很好奇,慢慢地就圍攏了上千人。蔬菜隊的這些人,不斷地將吳強等人的臭事給向圍觀的人進行宣講,除了要求懲辦貪腐分子外,對要求嚴辦那天到淑珍家裏打人的凶手。
一個上午,蔬菜隊的人都不肯散去,縣政府的人雖做了很多工作,他們卻要求見縣長吳文興,當麵答複縣裏的態度。這一招太有力,讓吳文興感覺到很被動。
楊衝鋒早就知道情況,他卻下鄉到永駐鎮了。一直拖到上午十點,才從後門走進縣政府裏,見到吳文興上一直沒將這一群眾事件化解掉。楊衝鋒提出,考評幹部試評階段出問題的人要給予一定的紀律處分,而吳強和李自立兩人,不能在參加緊接下來的全縣幹部考評工作。
西平市有一份黨報叫《西平日報》,因為是黨報,是宣傳的陣地和喉舌,報紙就不用擔心效益,也不用擔心銷量。每一年,都是按固定的指標分派到各縣市和每一個單位甚至每一個工作的幹部頭上。比如,一個教師,每人必須訂閱《西平日報》九個月的量,隻能多,無法少的。因為訂報紙的錢不用你自己掏腰包,而是從縣裏就直接扣發那部分的工資。雖說人人心裏不忿,但誰都隻能在背後說說,不敢吼出來,怕人給帶上政治反動的帽子。
訂報紙也就成為一些效益好的單位的福利,到訂報時間,幹部們見麵就會問:你們那裏怎麼樣,是自己出還是統一了?
縣市之間對《西平日報》的訂閱情況,還要作為一種工作成績來進行攀比,當然,《西平日報》也會在相應的時間裏,將各縣市之前的訂閱情況進行公布,排出總名詞來,對訂閱率和完成訂閱任務的情況也會公布出來。就促使各縣領導對這工作的重視,《西平日報》上刊登的事情,絕大多數都是一些假新聞,一些領導的講話之類的,沒有一點閱讀的價值。
後來,《西平日報》也察覺這一事實,雖然還是高高在上,但最近這兩年,得到市委書記李彪的指示,要將報紙辦得有特色一些。報社也就做了些改革,比如,將一些新聞板塊,以一定價格例如五萬元,給某單位發稿多少篇。這樣一來,不僅收到效益,也使得報紙的版麵裏,多了些訂閱者的身邊事和身邊人,總算要親切一些。
另一個比較切實的欄目,也在兩年前開出來。這是學央視裏的實話實說欄目。每一周,都會將西平地區發生的一件事,報道出來,有可能是褒獎也有可能是反映陰暗麵。這一板塊開出來後,到如今已經成為人們看《西平日報》最先關注的事,就想看看又有什麼事情給曝光出來。
也因為這樣,報社的記者們下到縣裏,比之以前更加受縣裏領導的熱情接待。誰的轄區裏沒有貓膩?隻要沒有被記者看見,或者看見了能夠擺平,自然就無事。領導也不會根據一些謠傳真的就處置什麼人,畢竟要真實的依據。這些依據隻要領導不刻意去追查,依據也就不會成為依據了。
記者四處暗訪,當然會見到更多的實際情況,他們也會有選擇地進行報道,也會在報道之前和領導溝通。這之間就包含著政治意味,也包含著利益的驅動。這些東西在實際中是不會消除的,能夠盡量減少就很不錯了。
記者的敏銳性不得不提一提,他們的消息來源,大多也是在具體工作中交結的一些朋友。有了人氣,才會有信息來源,所以,記者也不會隨意去得罪人的。
香蘭縣發生這樣的事,幾個《西平日報》的記者都得到了消息。途徑不一致,目標也就有些區別了。
向俊濤在《西平日報》社裏也算是名記,社會板塊這一欄就是他負責的,平時很少下基層去做些實際的事,每當記者遇上比較重大的事件,就會先向他反映,隨後決定是不是跟進報道。他也就可在這些事件中選擇一些,將他的名字寫進刊發的文稿裏,工作業績上,他是一點都不用擔心什麼的。
這天也得到香蘭縣的消息,這消息卻是市委秘書中的“一哥”田軍打來電話告訴他的。向俊濤知道這電話的分量,田軍是市委書記李彪的秘書,沒有在電話裏將市委的態度做任何表示,隻是簡單地將香蘭縣發生什麼事點了點。隨後就將電話掛了,和田軍之間,向俊濤還不怎麼樣掛得上關係。
見過麵也曾一起吃過飯,田軍對他也算客氣,但向俊濤卻知道那種客氣是什麼意思,他也算見多識廣,知道就算纏著田軍,也不一定巴結得上。隻有利用自己記者的身份,有機會幫田軍做幾件“要得”的事,才能和田軍的關係交往上來,可一直都沒有更適合的機會。
對田軍突然打來的電話,田軍知道是自己的一個機會。要是和田軍關係搞好了,今後對自己的發展自然不用多去想,都知道有對少空間和便利的。隻是田軍說得太簡便,對香蘭縣發生的事要有什麼用的態度,作為報社卻要有一定的分寸。
細想已經來不及,又不能直接問田軍。向俊濤決定先到香蘭縣去看看。時間太緊,邊走邊想才是最正確的選擇。向俊濤是有車的,才出市裏,就接到手下接連來電話,彙報說到香蘭縣裏出現了群體事件。這種事件從報社說來是最感興趣的,真要報道出來,社會反響也會很大。
向俊濤邊開車邊聽同事們說香蘭縣發生的事件,對整個事件本身就有了些了解。這事能不能直接報道,要從什麼角度進行報道等都要全麵地考慮。特別是對報道後,會有什麼用的社會反響對記者本身說來也是有著很大的風險,和自己的前景發展是密切關係的。向俊濤想和田軍掛上鉤,最為直接的就是能夠將他們要報道的事件,知道市委所處的態度,這太重要了的。
記者和新聞不是什麼正義不正義的事,說白了,就是政治鬥爭的工具,沒有什麼特例的。所謂正義,那也要看最主要領導所取的態度,對這些,處理過很多這類事件的向俊濤,心裏更加明白。
今天這事就透著一些詭異,田軍打電話來,這就是很明顯的一種態度。但田軍卻沒有說任何一種傾向性,那又是什麼意思?采訪之後,文稿寫出來了,自然要交給主編審查。與即時政治相違反的報道,就會格外嚴格。會請示宣傳部來審查,之外也許會直接交給市委裏主要領導來審查。
向俊濤一路琢磨著,到香蘭縣後都還拿不準要怎麼樣處理。便決定先將事件弄清楚後,理出頭緒來,再來決定要怎麼去做。
直到上午十點,香蘭縣裏還不知道記者已經進入縣裏,隨後任征卻得到市裏一個並不重要的領導來電話告知情況。楊衝鋒立即就知道了,便走進縣政府裏,要和吳文興等人攤牌。縣政府之前已經有幹部到縣政府外做工作,勸說堵在縣政府門外的群眾離開。但蔬菜隊那老隊長卻是個硬骨頭,放言出來,縣政府沒有解決問題,他們會在縣裏留十天,天天到縣政府上班時過來圍著,之後就會到市裏去鬧。
反正是老百姓,蔬菜隊裏的人不能這樣被欺負,更何況對方根本就是腐敗分子。人民群眾哪會向腐敗分子低頭?老隊長就說他自己就是一個幾十年黨齡的老黨員,這樣的事情絕對不能讓步。
吳文興也沒有料到事情會這樣發展,一邊要縣政府裏的人再去做工作,一邊卻和大哥吳文盛通話。吳文盛知道縣裏鬧成這樣,就說要出動他們的人,讓手下的流子們暗地裏一衝一鬧,乘著人多亂的時候,好好教訓幾個帶頭的人。隻要將他們打趴下,其他人誰又敢再鬧出來?
這種事以前不是沒有發生過,縣城搬遷時,吳文盛經常用這一招。誰家不肯搬遷,那好啊,就派一些年輕爛兒拿著錘子鋼釺,到那家屋牆盡管亂砸亂撬。磚頭就往門上窗裏和瓦上砸,就算有人出來,這些年輕人本來就無所事事成天在街弄裏廝混的人,打架鬥毆的,也不怕一家一戶。街弄裏要是人多,他們就先跑走。等這邊人散了,又衝回來砸牆打門。
這一招使得縣城裏搬遷進度快了很多,也成為我市的西平永興建設集團迅速崛起的重要手段。之後,一直就這樣幹,吞並了其他的一些小勢力的建築隊和擺平很多難以處理的事。
兩人正商量著,要什麼時候派人過來,秘書向陽轉告了縣委書記到來的信息。吳文興隻好讓大哥稍等一等,看縣委書記會怎麼樣來處理這問題。
群眾圍住縣政府,縣委那邊也不是就沒有一點責任。群體事件的主要責任還是要一把手來背的,但具體情況下,要處理好還得縣裏統一思想,統一認識。
這次群體事件激發起來的原因,大家都知道了。林勇軍雖說隱忍低調,但街弄子的人卻知道他是不便於出麵的,老隊長這時站出來,打著的旗號卻是蔬菜隊的人,決不容腐敗分子欺負上門,這點正義大家都有的,也會在過程中對所有人進行宣傳。
麵對吳文興就像上次楊衝鋒麵對吳文興上門找來一般,兩人心知肚明。楊衝鋒也不繞彎子,說“文興縣長,我看還是開個書記會議決定怎麼樣處理吧。外麵的人鬧騰久了,對縣裏的影響不好。”
外麵這麼鬧對老吳家就是最直接的衝擊,大多數人都知道,吳強等人是誰的手下,雖還沒有人直接將吳文興和老吳家點出來,但意思所指都已經明朗。吳文興想讓大哥的方法來驅散外麵的人,雖說陰毒,但不下狠招這些人也太讓人煩亂了。對吳強等人的事,縣裏處理起來顯然極不利的。
輿論可以不管,但要是讓上麵知道那就是大事。國內的領導,最擔心的就是群體事件,不是影響和輿論,而是怕上麵領導要壓製住人們的意見,但作為直接領導卻沒有處理好,那就會危及地位了。領導會給一個能力不足和魄力太差的定語,這樣的印象產生後,要想在體製內再進步,那就不太可能了。
吳文興知道縣委書記說這是什麼意思,沒有他答應處理吳強等人,縣裏就很難有統一的口徑,從目前看來,縣裏要做出什麼決策,主動權都在吳文興手裏,隻有他點頭後,提議才會通過。當然,縣裏的一些民生決議,吳文興也不會去反對,那些工作做好了,同樣他占一定的政績,而對他說來有沒有影響的。不可能處處事事都和書記做對。
兩人在處理吳強和李自立等人的問題上,僵持著,同樣也就在全縣幹部公開考評的工作上掰著手勁,都想占據重要位置,這樣才會為明年幹部調整搶占優勢,不是其他工作可以退讓的。這時楊衝鋒找來,那是因為縣政府外的那些人。
相對而言,縣裏發生了群體事件,責任最大的就是縣委書記,對吳文興說來隻是一個連帶責任,但這次群體事件卻是因為吳強等人的處理而引發的。細致追查下來,老吳家也會受一定的損失。但我忘記和吳文盛都覺得在這個問題上要死抗,不能讓縣委書記再得逞,老吳家在全縣受到的利益損害會更重。
“書記,我堅持自己的看法。我們的幹部在工作中有失誤,作為縣裏決定要進行改革,也就有為他們擔責任的義務,要不今後誰還去做這樣的工作?”吳文興心裏已經做好怎麼樣應對縣政府外麵對人,這事見楊衝鋒進來,也就很強硬。
香蘭縣畢竟還是老吳家的勢力大,這時不對縣委書記進行麵對麵的狙擊,他就會一步步地踏步而進,最後會將老吳家之前所有努力都消除殆盡。縣裏其他工作可以配合,但涉及到人事問題,就必須堅持堅守這條線。
楊衝鋒先前之所以沒有和吳文興見麵,也就是估計到老吳家不肯退讓,但到這時,市裏的記者已經到縣裏,要再不及時處理好群體事件。對他本人說來,也是一次自傷性的事件,對今後的發展會留下一些瑕疵。見吳文興強硬的態度,楊衝鋒說“文興縣長,我要在此提醒你,這兩位幹部之前的工作或許很有能力,工作也積極主動,但這次都做的是什麼?要是擅自塗改考評幹部的評分,也算工作失誤,我聽了沒有什麼,外麵群眾聽了會這麼看我們?現在,正在群眾裏采訪的記者會怎麼樣看我們?”
吳文興心裏也是有準備的,見楊衝鋒將吳強等人做出的事直接點了出來,口頭上自然很難站住腳,隻有死咬著不放。所謂的臉麵,到這種地步也就不必再顧忌。保住兩人才能保住老吳家在這次幹部考評中的利益,這些不是用口頭爭執來恒定高低的,什麼利益最大化,就不用講求那些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