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這動物,到底還是溫順、馴善的;幾個回合下來,郭疙瘩家的羊見趕不走趙家的灰母羊,也就無趣地散開去了,繼續低頭吃自己的草。灰母羊大汗淋漓,抓緊時間,一瘸一拐地奔向那頭傲慢的花背公羊,並且立即開始大獻殷勤。
畜生跟人一樣,也喜新厭舊。郭疙瘩家的體大力強的花背公羊雖然早已“妻妾成群”,仍很快對這新來的異性發生了興趣;它放下架子,漸漸跟灰羊親熱起來。它倆轉著圈兒,互相起勁地嗅著對方的,短短的尾巴甩來甩去,一副“相見恨晚”的樣子。
趙敬武和郭疙瘩,一個依樹站著,一個在草地上坐著,漸漸的也都看的入迷了。
有溫和的風輕輕從林間穿過。太陽光稀疏地透過樹葉灑下來,把草地和林間的人,都弄的斑斑點點的。帶著土腥味的溫潤地氣蒸騰上來,與遠處玉龍拉措湖甘洌、清新的水味兒攪合在一起,就像新麥登場後釀出的第一甕新酒,隻需聞一聞,人就醉了。
就在這醉人的氣氛中,趙敬武不知不覺地走到了郭疙瘩的身邊,也在草地上坐了下來。他著迷地看著羊,看綠油油的草,看軀幹彎彎曲曲的樹。
郭疙瘩睨了他一眼,說:“來啦?”
趙敬武也和著說:“來啦。這地方真是好靜啊。”
郭疙瘩說:“靜好。這羊跟人一樣,幹這事兒,不能在熱鬧的地方。”
趙敬武挪動了一子:“別拿牲口跟人比……一會兒就該好了……你看你看,這不是說話就好了麼。”
趙敬武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灰母羊和花背公羊已經親親熱熱地互相追逐著,在草地上兜起圈子來了。其它的羊停住了吃草,都抬起頭朝它倆張望。
趙家的灰母羊終於站定了,任郭家的花背公羊將腳搭在自己的肩上。一陣親昵之後,花背公羊整個兒地便將身子趴了上去……
兩個男人,呆呆地看著兩隻羊,津津有味地做起這世界上所有的生物為了繁衍、複製自己生命,都會做的那事兒來。
林子裏很靜很靜。唯在這靜中,便更能清楚地聽到,和感覺到四周的小草,樹,土裏的蟲子,水裏的魚,以及一切鮮活的東西,那強烈的生命的躁動。
“看啥哩,就那麼回事嘛。”趙敬武忽然不自在了,把頭掉開了,說道。
郭疙瘩的臉膛也漸漸地變了顏色,他說:“你不願意看啊?是啊,是啊,這可真不是人幹的事兒啊。隻有畜生,才在這大白天的日頭下做這種的事兒……對不?”
趙敬武呼吸急促起來:“老郭,你別再提那事兒了……行不?”
郭疙瘩不吱聲了,隻拿眼睛看天。天上依然陽光明媚。
草地上,兩隻羊,正沉浸在造物主賦予它們的短暫幸福中,忘掉了一切。
趙敬武又癡迷地看起來,不知為什麼,這事兒讓他很激動。
“老郭,這事兒,我一定要好好的感謝你,一定要,一定!”他喃喃道。
“謝我?”郭疙瘩突然怪笑了一聲,“你把我當羊了,是不是?我他媽的好歹也是個人啊!弄你家的羊,我這輩子恐怕沒這個本事,更別說是弄你老婆了……”
“這事兒也是你挑起來的做法,而且你也就這麼幹了,隻是你……”趙敬武故意將語氣放的很平淡。
“有時人啊,活得比羊還不如呢。”見沒有回答,他又感歎一聲。
想了想,實在不願意破壞這難得的好氣氛,連忙又補充道:“我說的不是你一人,我說的是我們大家,包括我自己在內。”
“說我也沒什麼,”郭疙瘩聲音很悲涼,“其實人也跟羊差不多,橫豎不也都是活一輩子?”
趙敬武點頭道:“是這理,先總是活的不順,慢慢的就變好了。”
透過稀疏的冷杉樹林子,可以看見黃綠色的充滿生機的荒草甸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郭疙瘩看看自己的殘掌,突然淚流滿麵,憤怒地吼道:“趙敬武,你總歸是勝利了!”
“到這地方來討生活的人,根本就沒有誰勝誰敗這碼事兒。”趙敬武囁嚅著說。
“你勝利了!”郭疙瘩固執地吼道,“你弄了我老婆……我隻是說說罷了,可你,可你……真幹了!你這個畜生,你比我能耐!”
“咱們還要……還要鬥嗎?”趙敬武可憐巴巴地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