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40歲的、受過高等教育、曆經生活磨難坎坷、雖未出家,但半個心卻已許給佛門、能“麵對死亡放聲大笑”的女人,此刻卻被那個長和寬都不到一公分的方塊字重重地擊暈了。現實畢竟比想像的要殘酷得多。
我像是被一隻巨大的釘子牢牢地釘在了椅子上,不單是身體,就連靈魂也動彈不得了。一時間,我的血液竟然在我的身體外循環,因為我看到,圍繞著的大夫、護士的臉上都紅得像一隻隻抱窩的母雞,而我的身體卻冰一樣的冷。占孝通那個長相平平的女助手意識到我情緒的變化,她合上我的病曆,順手扔進準備送還病案室的病曆堆裏。
吳文民在婦科診室的門口等著我。這次他沒有出汗,臉上的表情也很平靜,兩隻手插在白大褂的兜裏。我感覺到他已經預先知道了什麼,他並沒有像前幾次那樣關切地詢問我的病情,而是直接從我手裏拿過那些單據,一一仔細地看了一遍,然後,就徑直下樓,躲閃避讓著川流不息、神情木納的病人,往收費處走。
而我則像是他的一個被牽扯的、沒有靈魂甚至沒有形貌的偶人,走到收費處寬闊的大廳裏,吳文民規規矩矩地排隊等候交費,我站在他的身後,望著他寬大的白色的脊背,腦子裏一片空白。
“我得的是癌吧?”我的語調很平常,我故意做出一副平常的樣子,來掩飾內心的絕望。
吳文民假裝鎮定地轉回身看了我一眼,然後,又裝著要找人似的轉身過去,這兒看看,那兒看看。
也許對於一般身患絕症的人的最好的安慰,就是將真相掩蓋起來,最終讓他(她)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被死神劫走;而我正相反,周圍人的掩飾和欺瞞會先於疾病要了我的命。
我要自己交錢,被吳文民拒絕了。這隻能證明他和小嬸的關係,別的什麼也證明不了。
吳文民將一張做胃腸道鋇餐造影的單子遞到我手裏,同時,用手指了指前方大約10米處的一扇門,門前圍著一堆等待檢查的病人及其家屬。
肯定是我在裏麵吞咽那碗惡心得難以下咽的鋇餐的時候,吳文民給小嬸打了電話。等我千辛萬苦地做完了鋇餐造影,失魂落魄地從X光室走出來的時候,小嬸已經光鮮地坐在走廊裏的椅子上等我們了。
見我出來,小嬸和吳文民不約而同地迎著我走來,我從小嬸謹慎的腳步上判斷出,吳文民已將真相告訴她了。我還沉浸在吞咽鋇餐的惡心中,所以,顯得步履蹣跚,小嬸想攙扶我,被我拒絕了,也就從這一刻起,我打定主意拒絕別人對我的關心,誰讓死神對我如此厚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