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人生如夢(1 / 1)

不知怎麼的,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確切地說,自從知道自己得癌症以來第一次為癌以外的事情睡不著覺,占孝通那種敏捷中帶有的細膩,以及一種不易察覺的神經質讓我躺在床上想了好久。夜裏十二點剛做完手術,然後,還能有精力給一個病人打電話,求她去治病,很失常。我思來想去,絞盡腦汁,找不出一個正確的答案。

淩晨,我終於睡著了,還做了個夢,像所有不幸的女人那樣做了個噩夢,噩夢裏出現了占孝通,他是那些麵目猙獰的人群中的一員,他的手裏拿著一把放大了無數倍的手術刀,正在仔細地剔一隻山羊。經他剔過的山羊骨頭光滑透亮,像一件件藝術品。

早上8點醒來,回味那個夢,覺得占孝通進入我的夢決不偶然,純粹是那個奇特電話的結果。我決定去醫院了,我神差鬼使般地一起床就開始收拾東西,找出幾條,拿著幾隻猶豫著帶不帶,最後挑了兩隻華歌爾放在包裏。帶了兩件貼身穿的保暖。也許此去就回不來了,其實說穿了,死活就是個“去來”的問題,就像你今天出門,你說你不回來了,別人不會在意。

你死了,這個繁雜的世界也不會在意。至於你是沉重的出門還是輕鬆的出門,全由你自己選擇。去不去醫院,也是我自己的事情,關他醫生什麼事啊。

我是個既喜歡化妝品,又喜歡書的女人,現在,化裝品是沒什麼用了,可是,書還是需要的,也許生命最後一刻的意義就在書裏。我站在書櫃前挑來選去,猶豫不決,我喜歡的書太多了,單是這些書,人生就夠讓我留戀得怎麼也不願離去。最後我選了盧梭的《一個孤獨的散步者的遐想》,書雖然很薄,但是十分經讀。

我拿著包走出院門的時候碰上了堂哥,他很詫異地看著我問,去哪?我說聲出門,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九點鍾的胡同是最安靜和悠閑的胡同,上班的、上學的都走了,隻有幾個戴紅袖標的“小腳偵緝隊”圍攏在一起談論哪個早市的菜便宜,哪個早市的菜貴。我衝她們笑笑,算作打個招呼。她們也衝我笑笑,很不自然,我走過她們身邊,感覺到她們對我的排斥。她們一定知道了我患癌症的事情,癌細胞又一次讓我尷尬,是老天爺專門為我準備的,我無法拒絕。

剛要走出胡同口的時候,一輛桑塔那2000在我身邊停了下來,我朝駕駛室裏一看,原來是我的一位在國稅局當司機的中學同學。他問我是不是去上班,要送我一程,我說不用,你還是快去接領導吧。他說今天不用接領導,領導出國了,玩去了。

既然他沒事,我也就不客氣了,趕緊往前走幾步鑽進了他的副駕座,車內一股幽迷的香味隨即撲麵而來,雖然我有點不習慣,但我不能說出來。也許你會說我“虛偽”,其實“虛偽”是一種責任,就像人活著必須承擔的那些責任一樣,比如嫁了人,就有了妻子的責任;生了孩子就有了撫養的責任。如果你不盡虛偽的責任,你就會被社會排斥和拋棄。所以,你隻要活著,哪怕活一天你都要虛偽,而且要虛偽到底。

我讓我的同學,沿著中山街一直往南開,到解放街把車停下來。他看了看路邊上那個“基督教學會”的牌子問我在這上班?我說是,叫他有時間來玩。他讓我告訴他我的手機號,我說我沒有手機。他將信將疑地開車走了。

我徑直朝中心醫院的住院樓走去。乘電梯到了三樓找占孝通,剛出電梯就看見吳文民和小嬸笑地迎著我走過來。小嬸接過我手裏的包,吳文民又掏出手絹擦汗,然後說,“占孝通上午有一台手術,大約10點結束,他讓我們在他的辦公室等他。”

我點點頭,就跟著他們走。占孝通的辦公室緊挨著一個雜務間,一個灰頭土臉的清潔工正拿著一把墩布拖地。吳文民拿鑰匙開了門,我們走進去關上門,聽見墩布刺啦刺啦的蹭門的聲音。辦公室裏排放著一堆一堆的醫書,靠西北角的那張窄小低矮的行軍床上也齊齊地碼放著書,床便顯得越發地窄小。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把辦公桌前的椅子,木質的圈形靠背,椅麵上按屁股的形狀凹下去,在這間屋子裏很紮眼。這破凳子還能坐嗎?

正在我琢磨這把椅子時,門被推開了,占孝通走了進來,他看見我們。表情很平淡,隻同吳文民握了一下手,然後,就坐在那把木質靠背椅上,麵帶矜持的微笑著對我說:“有病就要接受醫生的治療,這是天經地義的。”然後,轉頭對吳文民說:“吳大夫你去忙吧,我會照顧好我的病人的。”

吳文民點了點頭說:那好吧!然後,轉身一邊對小嬸說:“你留下照顧她,我上班去了!”一邊快速走出了占孝通的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