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出去了,不一會兒,值班大夫就來了,是個高大威猛的男大夫。他看了看三床的傷口,對護士說:“給她一針止疼的,就行了。”然後,轉頭輕聲對三床說了句“隻要給你打一針就不痛了。”說完就若無其事地離開了病房。
護士也跟著出去,不一會兒,就來給三床打了針,我和一床睜大眼睛看著三床,三床根本不把我們放在眼裏,“哎呦哎呦”低一聲高一聲地叫個不停,有時甚至還“媽呀媽呀”的大聲呼喊。
不安份的一床悄悄從床上溜下來走到我旁邊輕聲說:“她這是虛張聲勢,其實真疼的話就不這麼叫了。”
我問那怎麼叫。一床說,那時侯就不叫了,牙關緊咬,眼睛緊閉,暫時跟這個世界沒什麼關係。我覺得她也有點過分,就說:“你別把別人想得跟你一樣,一個人有一個人的表達方式,你以為別人都得跟你一樣啊。”
不過,三床也真可惡,吵得我們天快亮的時候才昏昏睡去。不一會兒,又被一片嘈雜聲吵醒,頭昏沉沉的,極不舒服。正當我準備上衛生間的時候,護士進來通知我八點進手術室,囑咐我不要吃東西。
七點過十分,占孝通和王大夫一起來了,他們背著手笑地望著我,仿佛在看一台好戲。占孝通問我睡得好不好。我說不好,太吵了。王大夫說,過幾天你就不覺得吵了。我問為什麼。
王大夫說:“習慣了唄。”隨即又補充:“那時侯你躺在床上隻有喘氣的份兒,哪還顧得上吵不吵?”說完,兩人顧自離開了病房,大概到隔壁查房去了。
這時,兩個一高一矮的年青護士推著一輛護理車來到了我的床前,高個護士大聲問我:“你是馬小青嗎?”
我輕言細語地答:“是。”
高個護士又問:“你是不是要做腹腔鏡手術?”
我說是。她們讓我把衣服都脫了,爬到車上去!
我驚訝地看了看她們,然後,乖乖地脫了衣服,但沒脫光,還穿著短褲和爬到了那輛裹著綠色單子的車上。可是,兩個護士不依。
一床也在一旁說:“脫吧,沒人對你感興趣,誰會對一個癌症患者的身體感興趣呢!”
這個可惡的小女人!她很喜歡裸露的東西,就像她喜歡光頭一樣!
我隻好很不情願地拉起綠色單子,脫去了最後一層遮羞布,光溜溜地躺在小車上。隨即兩個護士就把我推向了手術室。等電梯的時候一張臉突然進入了我的視野,是林行。他的臉凍得通紅。我說:“你怎麼來了?我馬上就要進手術室了,我不想讓你看見我這麼狼狽!”
林行不服地說:“人都到這個時候了,還顧什麼狼狽不狼狽。”說著就隨著我躺的護理車進了電梯。
從電梯到手術室門口,林行始終握著我的手,我感覺到他的手一個勁兒地出汗,把我的手都弄濕了,但我不舍得鬆開,直到護士提醒他不能再往前走了,林行才停住腳步,兩隻手卻還緊緊地攥著不肯鬆開,令我十分感動。直到護士大聲命令他把手鬆開!他才慢慢鬆開了手。
我被兩個護士推著左轉右拐,走了好一會兒,才進了手術室,見幾個穿綠衣戴綠帽的醫生也同時進了手術室,我欠起身子,想分辨出哪個是占大夫哪個是王大夫。這時隻聽一個聲音說道:“別找了,占主任還沒來呢。”我聽出這是王大夫的聲音。我就小聲對王大夫說:“我找你呢,占主任不來了?”
王大夫說主刀大夫最後才來呢,有句話你忘了,重要人物總是最後出場。
這時有人低聲請示王大夫說:“15毫升的普魯卡因局部浸潤?”王大夫的聲音變得莊嚴起來:“對啊!”然後是,靜脈注入0.05毫克的芬太尼和2.5毫克的氟呱啶醇。”
沒過幾分鍾,我的腹部就失去了知覺,我不知道王大夫夥同那幾個年輕的實習大夫在我的肚子上做了什麼文章,過了大約十分鍾時間,就聽王大夫說了聲:“好了,氣腹形成了。”
這時我隱隱約約聽到占大夫問王大夫說:“窺鏡放進去了?”
王大夫回答說:“放進去了。”然後又說:“占主任,您站這兒看吧!”
然後,就是長時間的沉默。確切地說是他們將言語改變為了手勢,他們知道我有清醒的意識和靈活的思維,大夫懼怕病人的思維和意識,他們希望躺在診床上的不是病人而是一斷沒思想的木頭,不知道醫生怎麼擺弄他(她)。
大約過了半小時後,我被重新放回到一輛平板車上。我想問問占孝通,我的病情這樣了,但我隻轉了一下頭,占孝通的影兒也沒見著,就被兩個護士無情地推走了。
但我知道,既然我能清醒地離開手術室,而且,主治醫生也放心地走了,那就說明,手術一定很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