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病性無常(1 / 1)

從手術室回病房的路上我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病房裏,左手臂上吊著鹽水瓶,一床正乖乖地躺在床上打化療,三床空著,看來她已經能下地活動了。這時我看見了坐在我左下側椅子上的林行。

見我醒了,林行站起來,問我感覺怎麼樣。我愣了一下,想起我是剛做了腹腔鏡手術,感覺卻是一場夢遊。

“挺好的,沒什麼不舒服,隻是不知道他們檢查的結果……”我擔心地說。

林行勸我不要去想那些了,安心恢複力,過幾天就要做真正的手術了。我還沒來得及回話,就聽一床突然幹嘔了一聲,嚇了我和林行一大跳。我示意林行到一床看看她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林行有些猶豫地站起身走到一床跟前,輕聲問一床有沒有事情需要幫忙。一床沉默不語。

我扭頭看看她,隻見她雙目緊閉,直挺挺地躺著,好象外界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林行回頭看看我,我衝他招招手,林行躡手躡腳地走回到我床邊。我和林行不敢大聲交談,每說一句話都將自己的嘴對準對方的耳朵,輕輕地說,或者打打手勢,表明自己的想法,比如我讓林行回去,不要在這兒了,我就使勁兒的揮手;而林行卻假裝看不見,靜靜地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直到占孝通和王大夫來看我,占孝通對林行說:“家屬可以走了,讓病人安心休息吧!”

說完這句話占孝通關切地詢問我,問我有什麼不適。我說:“沒有,什麼感覺都沒有,就像沒做這個手術之前一樣。”

占孝通笑了,大聲地說:“那就好,好好休息幾天,會更好。”然後,就走到一床跟前。一床還像剛才一樣雙目緊閉,誰都懶得搭理。

王大夫提高聲音說:“一床,三床!占主任看你們來了,你們感覺怎麼樣?”

一床就是不睜眼。王大夫大聲說:“一床,你別以為你得了病你就可以當野蠻人,醫生給你治病你就得好好配合,再難受也得忍著,懂嗎?”

一床動了動,慢慢睜開眼,翻了一下眼皮,又閉上眼睛。

占孝通對王大夫低聲說:“如果單藥治療的效果不好,可以考慮第二線聯合化療……”

占孝通的話還沒說完,隻見一床“騰”地坐了起來,用力過猛,吊瓶劇烈地晃動了起來。王大夫下意識地弓步向前一手扶晃動的吊瓶,一手摁住一床帶著針頭的右手,就像是被人點了穴,足有一分鍾的工夫保持著那個奇妙的動作。

“你瘋了!”王大夫衝著一床吼道,“你是不是不想治病了?想死啊,那容易,走人。”

王大夫離開一床,走到牆邊,兩手抱在胸前,麵色紅潤,目光閃爍,神情裏充滿了玩世不恭的樣子。

占孝通嚴厲地看了王大夫一眼,明顯是在責怪他不夠耐心。王大夫對占孝通那種無聲的責怪早就習以為常了,不管心裏怎麼想,表麵上象是滿不在乎。再看一床,被王大夫狂吼一頓後,竟然老老實實地重新躺回到床上,乖了。

臨出門的時候,占孝通看了一眼站在牆角的林行,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隻略略停頓了一下就出去了。

星期二、星期三兩天,我就像魚幹似的被晾了起來。占孝通和王大夫就像上了天入了地,連個影兒都沒了,到護士班一打聽才知道他們都去開會了。去市衛生局,參加一個國際性的婦科癌防治研討會,時間三天。我是從護士黃莉的嘴裏探出了他們的行蹤。

黃莉說:“他們經常開會,有時候一個星期開三個會……”黃莉說話的時候喜歡將那雙柳葉眉不停地向上挑,讓她那張古典美人臉顯得有點神氣活現。我定定地望著黃莉的眉毛,問她是否紋過了。

“什麼?”黃莉又挑了一下眉,沒聽清我的話。

我耐心地再問了一句:“你是不是紋過眉毛了。”

這時,她聽清楚了,很幹脆地說:“沒有,我這是純天然的。”然後,又低聲對我說:“我想去隆胸,你說那有危險嗎?”

我告訴黃莉她的胸挺高,根本不需要去隆。她伏在我的耳邊說:“我戴了今年最流行的水袋紋胸,你摸摸看,很好的。”說著,黃莉便拉我的手,這時護士長來了,問黃莉今天手術病人的病曆整理好了沒有,黃莉嚇了一跳,眉毛也不挑,自然也不敢讓我摸水袋紋胸,就轉身走了。

我回到病房,見大叔坐在椅子上看著我的床發愣。我跟他打招呼,問他什麼時候來的。他慌忙從椅子上站起來,一個熟透了的大梨子從他腿上的塑料袋裏滾了出來,他正要彎腰去揀。我說別揀了,不要了,病房裏不衛生。

一床在一旁說不要也得揀起來扔掉啊。我說一會兒清潔工不就來了嗎,讓她揀吧。一床用那隻沒打吊針的手憤怒地在空中比劃著,說我不可救藥,思維怪異。我看著一床那張有些浮腫的臉,心想,都到這份上了還管閑事。嘴上卻輕輕地說了句,不跟你打化療的人一般見識。說完走過去將梨子揀起來丟進了門口的垃圾桶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