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孝通走進病房的時候是七點一刻,我恰好在他進來前抬胳膊看了一下手表。我喜歡七點一刻這個時間,這個城市好多劇院的開場時間就是七點一刻,“為什麼是七點一刻而不是七點半或者八點呢?”很多人都曾經有過如此疑問,但沒人解答出個所以來。七點一刻就七點一刻吧,生活中好多事情根本就無人問為什麼,就照著去做了。占孝通踩著七點一刻這個點兒來到病房,他進來的時候,這個城市肯定有好多好戲正好開演了。
占孝通先走到三床旁問三床感覺怎麼樣,見三床精神了許多,就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又問一床,看得出,他們的醫患關係不是一天兩天了,顯然,一床是醫生眼裏最合格的病人,一種默契在他們之間形成特殊的氣氛,大有一切盡在不言中的樣子。
“占主任,您忙您的吧!”一床對占孝通說:“我照您說的做。有什麼問題,我會找你的。”
占孝通轉身問我:“緊張嗎?”不等我回答又說:“精神上要放鬆,沒問題的。安定吃了吧?”
我點點頭平靜地看著占孝通,占孝通的頭發梳理得十分整齊,我懷疑他用了“摩絲”,能夠看到梳子梳理過的好看的痕跡。他的頭頂部以及額頭的右上角都有光斑移動,眼睛裏的熱情永遠掩藏在醫生特有的謹慎後麵。
占孝通讓我減輕了對於疾病的恐懼,而我的身體狀況又抑製著我對於他的渴念;我用“渴念”這個詞兒是經過了一番推敲的,占孝通對於我已經不是通常意義上的男人了,他是我的大夫,是我精神和健康的寄托;另一方麵,坦白地講,我已經無數次地用目光脫下了他的白大褂,讓他變成了一個普通的男人,一個穿著便裝的男人,一個有血有肉的男人,一個惹人痛惹人愛的男人,以致在我的內心裏一次次湧動起一個女人欣賞男人的情感。
鑒於對占孝通的特殊感受,我在中國浩如煙海的文字裏選用了“渴念”二字。如果占孝通不是大夫,不是那個我從昏迷和病痛中睜開眼睛第一眼就看到的男人,我會願意將自己的軀體毫無保留地托付給他,是不是對他有了“邪念”?不知道,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我對占孝通的“情感”是複雜的,無法用通常意義上的尺度和語言來表達。
林行看出了我這個女人的伎倆。那是在我手術後的第三天,打完吊瓶我捂著刀口慢慢地在走廊裏蝸牛一樣地行走時,林行走到我麵前,要攙扶我,被我拒絕了。
我不喜歡人用某種道德觀來規範自己的行為,尤其是林行,生生死死本來很平常,我如果真的去死的話,何必非得拽上一個人的情感當我靈床上的枕頭呢。
自從和林行在“綠色陽台”上演了那一幕後,我們的感覺就變了,就像一個喜歡吃年糕的人,不會喜歡讓年糕粘在手上,一旦粘在手上就拚命地想甩掉,甩不掉心裏就有點說不出的怪味。
這時隻聽林行在我身後說:“你喜歡占孝通。”
實際上林行的聲音很小,但到了我耳朵裏似乎放大了無數倍,簡直可以說振耳欲聾。
我忍著傷口的疼痛轉過身,有些吃驚地望著林行。林行的話雖然說到我心裏去了,但一個人心裏的隱秘被旁人揭穿總歸是一件不大光彩的事情。片刻,我的兩頰開始發燒,燒灼感不久到了眼睛,我的兩隻眼睛一定像狼似的幽幽地閃著光,我從林行變得膽怯的目光裏感覺到了。
結果,手術的那個晚上,我按照醫囑吃了兩片安定還是一點睡意也沒有。我是九點躺到床上的,占錢和晴晴八點一刻來看我。距離占孝通離去不到半小時。晴晴站在床前,我半躺在床上仰視著她,晴晴顯得健康、亭亭玉立。她的臉上蕩漾著少女特有的甜蜜。晴晴從身後的背包裏掏出一隻亮閃閃的風鈴,隨手掛在床頭。她說它會給我帶來好運。
我嘟囔了一句,我還能有什麼好運呢。占錢說:“別這麼悲觀失望嘛,隻要有一線希望都別放棄。”停了一下他又說:“反正咱們不缺錢,用什麼藥盡管用,再貴也無妨。”
占錢這麼說,著實讓我感動,不管真假,起碼他是這樣想過了,哪怕隻是想想。能讓這個人誠心誠意地來看我,已經很不容易了。
不一會兒,占錢又說:“明天上午有事,實在走不開,下午再來看你,上午手術的時候讓林行陪你吧?”
我說:“不用了,你們忙吧!”八點四十分,他們要走了,我送他們倆上電梯,電梯門關上的一刹那,我突然有一種不舍之情從心頭湧起,他們畢竟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要說有什麼不能割舍的,恐怕就是他們倆了。這種實實在在的傷感幾乎把我擊倒,所以我覺得人活著就不能將生活的焦距對得過於清楚,要讓你眼前的東西盡力模糊,就像那些年老色衰的女電影明星,讓鏡頭模模糊糊地對著自己,有時甚至要加柔光鏡,或者在鏡頭前敷一層紗,以挽留她們已逝的青春。比如我對占錢和晴晴的感情就是如此,不能細想,馬馬乎乎即可,否則,一叫真兒、鑽入牛角尖,事情就麻煩了,結果隻能是徒增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