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他住沙之屋(1 / 2)

五他住沙之屋那聲音是從牆角響起來的,聲響細若蠶絲,仿佛微風一吹,就會顫巍巍地斷了。

而它並沒有斷,反而漸響漸高,沒多久,便已堅若鋼針,密密麻麻地、如一把鋼針朝他耳朵裏刺去。他掩住耳朵,翻了翻身,極力保持睡覺的姿勢。他終究還是忍受不住,坐了起來。紅黑相間、鱗片斑駁的眼鏡蛇盤著身子,仰著寬大扁平的頭,吐著血紅的蛇信子,發出\"絲絲\"聲響,雙眼死死地盯著他,仿佛它時刻會一躍而起,撲向他,齧噬他,用尖銳的利牙朝他身體裏注入死亡的毒液。他如若結滿蜘蛛絲的眼睛,忽地撕裂了粘稠的蛛蛛絲,睜得圓圓的,眼珠子仿佛要跳出來。他渾身顫抖著,眼皮軟踏踏地垂了下來,頹然、絕望地倒在床上。

聲音漸漸軟了下來。

被子的一角拖在地麵上。他跟個駝子一樣側躺著,雙手抓著頭發,雙臂擋著眼睛,似乎眼睛蛇已經往他身體裏注入了死亡的毒液,他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著。

那聲音持續著,然而卻異常柔和,就如沙從沙漏往下滴落。

他情緒平穩了不少,伸直了身子,心想,大概眼鏡蛇已走遠,這次僥幸地逃脫了。他懷著僥幸和恐懼的心裏,睜開眼,看了看牆角剛剛眼鏡蛇呆過的地方,鬆了口氣,它總算走了。口很渴,他坐了起來,拿起桌子上的玻璃杯準備去飲水機那接水喝,穿上拖鞋,他不由又朝牆角看了看,荒唐、難以置信的事情正在發生著。

細碎的沙子從牆角的洞口緩慢地流溢出來,沙子堆砌成的扇麵逐漸地往外擴張。他沒有剛才見了眼鏡蛇的恐慌,反而饒有興趣地觀察起來,心想,這真是個荒唐的世界,莫非他住進了安部公房構造的沙屋裏,是不是等會他床上會躺著裸體的\"沙女\",\"沙女\"並不如小說裏描寫的那般柔弱,而是豐腴、飽滿、光滑、粉嫩,如剛洗過的紅富士蘋果一樣。他瞧了瞧床,隻有枕頭橫臥在淩亂的被子上,\"沙女\"還沒到來。他感覺到,他的腳後跟癢癢的,那是舒服的癢,仿佛是女人用柔若無骨的手指溫柔地、體貼入微地從腳後跟開始包裹他的腳。\"沙女\"來了。他看了看自己的腳,驚呆了,是沙子,沙子已蔓延到他的腳下,剛才的欣喜蕩然無存。牆角的洞比剛才大了好幾倍,沙子的流速再不如剛才那般柔情,它們凶猛地往外竄。光潔的牆壁扇灰如剮動物皮一樣,生生地被從牆壁上剝下來,一塊又一塊坍塌在地。房子慢慢傾斜了。他不要命地往外奔跑,出門口沒一會兒,踩在腳下的地,不再堅實了,軟綿綿的,仿佛踩在肉上。原來滿地都是色彩斑斕的蛇,他踩在蛇的身上。他望了望前方,來回遊動的蛇鋪到了地平線的盡頭。他扭頭看了看屋子,屋子在往下坍塌,包裹在光潔的牆壁扇灰下的牆體,隻不過是沙子,沙子跟水一樣往外泄……

林木如溺水的孩童一樣呼喊著,救命啊,救命啊……

或許是他的呼喊聲喚來了拯救者,他醒了,臉色蒼白得如同醫院的白床單,虛脫般得虛弱。窗簾沒完全拉攏,窗外微弱的光淌在一小部分窗台上,映亮了靠近窗戶的牆腳。牆角沒眼鏡蛇,也沒往外溢的流沙。\"咚咚\"聲倒是有節奏地響著,他早已習慣,這棟樓徹夜都有這種上下樓的聲音。他口很幹,喉嚨著了火似的,似乎噩夢裏的細沙流進了口腔,粘在了喉嚨裏。他擰開燈,尋水喝。

飲水機上落滿了灰塵,蟑螂的幹屍體貼在水桶上,好久不曾用過了。

幾個純淨水瓶雜亂地躺在桌上,惟獨給人希望的,是一個站立的瓶子,瓶子裏霧氣騰騰,內壁上掛著水珠,林木搖了搖,感覺不到水的晃動,不過他還是心存僥幸地擰開了瓶蓋,用嘴銜住瓶口,仰起頭來,手拍打著瓶子,幾滴水滴入口內,口濕潤了些,吼嚨裏燃燒的火也似乎熄滅了。林木埋怨自己,又忘了買水。沒幾秒鍾,幹渴反而更厲害了,那幾滴水,不是水而是油,喉嚨裏的火燃燒得越加熱烈、奔騰了,若是沒水來撲滅的話,喉嚨會化為灰燼。

夜還不是很深,樓梯間還持續響著雷鳴般的腳步聲。

林木住三樓,此樓總共七層,是老房子,沒電梯。

樓道很窄,梯級也很陡。樓道的燈是一天比一天少。林木剛來那會,一、三、五樓的樓道還是有燈的,大吼一聲或是使勁用腳跺下地板,燈就亮了。盡管燈光很昏暗,還是足以照亮行走的。而如今,亮著的燈一個都不剩了。燈頭上要麼剩下裏頭燒得烏黑的壞燈泡,要麼剩下跟劍般鋒利的玻璃碎片,要麼幹脆隻剩下光禿禿的燈頭。被打碎的燈炮耐人尋味。是誰因著什麼理由打碎的呢?這樓住的人很雜。是由於過於頻繁的吼叫或是腳垛地板,觸怒了正休息的、脾氣不怎麼好的人,他一生氣把燈炮給砸碎了,以為燈炮一滅,一切都會消停。或是人們需要黑暗,光明給人安全感,同樣黑暗也給人安全感,一些事在黑暗裏進行更合情合理,比如行竊、偷情、嫖娼賣淫、戀人之間美好的接吻、柔情的撫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