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雇主應該是個挺和藹的人,和父親一般大小,他同樣有個兒子,和我一般大。
好象是在秋天。
秋高氣爽的感覺。反正是個好遊玩的日子。
父親,母親,我,還有父親雇主兩夫婦和他們的兒子,一道去遊樂場玩。
那是我記憶中第一次離開我的家鄉--那生我的地方,來到一個我未曾到過的陌生的城市,人來人往,比我那冷清的鄉下要熱鬧了不知有多少倍。我怕那樣的擁攮,那樣的嘲雜。我把頭深深地埋在了母親懷裏,不敢望外看,心裏有種莫名的恐慌,覺得這不是我的地方,不是的。
而父親雇主的兒子,卻在街上跳來跳去,如水裏的魚樣,自由自在,天真活潑。
也許他天生所於這嘲雜,繁鬧,而我更適合冷清,貧瘠,這是天性使然。
這也許就是,我如今墮落沉淪的根本原因吧,我在了一個不所於我的地方。
遊樂場。
人是更多,也更嘲雜。
大人們把我和那個小孩放在了正以一定頻率前後搖晃的木馬上。
那個孩子,悠哉,悠哉,坐在木馬上,跟著木馬前後晃動,他高興極了,滿臉的幸福,時不時地發出悅耳動聽的笑聲。
而我覺得我在頭暈,我在目眩,我忍受不了這樣莫名的搖晃,莫名的恐慌。
我的哭聲,如利劍樣穿透了這祥和,快樂的空氣。我父親說,不用怕,一手輕輕地摸著我的頭,一手抹掉了我滿臉的淚水。不過他沒有把我抱下來的意思,他又按了按鈕讓那木馬繼續如剛才那樣搖晃。我的哭聲更大了,這次的哭聲不但打破了祥和的空氣,還穿透了父親虛榮的心。
母親把我抱了下來,我慌忙地把頭從新埋在了她的懷裏。
你孩子怎麼那樣膽小呀,你看我的兒子,父親雇主用一根手指指了指那個還在那晃悠的木馬上滿臉高興的他的兒子,帶著一點嘲諷和自以為是對我父親說。
我父親,無語。
就在這時,父親用不耐煩的,失望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他那眼神正好撞上了我抬頭看他的眼神。他的眼神就這樣灼傷了我,傷了我。
我父親不是有意的,是我先傷了他。
是我不對,不過我也不是有意傷他,我隻是沒有做我不想做的事。
也許父親早就忘了說我的那句稍稍有點重的話,也忘了他那個不耐煩的,失望的眼神。可是它們卻是在我記憶中父親傷我最深的。若是你不能理解,說我做作,說我故作敏感,說我矯情,我沒有任何怨言,因為我自己也不能解釋自己的那種想法,但是我肯定的是我說的是真的。
不過我還是想解釋一下,可能不夠確卻。
也許是孩子的心是更脆弱的,是更易受傷的,是更容易記仇的。而不是人們所說的孩子是記不到小時侯發生的事的。也許是這樣吧,看起來有點牽強附會。
8.
父親為那個女人瘋狂的日子,也是母親淚成河的日子。
那時,母親曾上千上萬次對我說,也對別人說,若不是我的緣故,她肯定是和父親離婚了,給父親以解脫,也讓自己逃離以淚洗臉的日子,就算祖母堅決反對。每次爭吵每次拳打腳踢後,父親都是義無反顧地出走,留下一串匆忙的腳印,留下一道飛揚的塵土,留下一個淚流滿麵的母親。每每那時,母親抽泣著,顫抖著,把我抱在懷裏,淚順著她的臉,滴向我的頭,滴向我的臉,滴向我的唇,那時我知道了母親的淚水和我的淚水一樣,是冰冷的,是有淡淡的鹹味的。
那時母親常說,看到我就看到希望,就算那時的日子再苦再難受再傷心欲絕,一切會過去的,會過去的,等我將來長大了,她就會幸福的,會快樂的。祖母能抵禦住那個如狼似虎歲月時身體欲望的渴求,很大程度上就有母親的那種思想。
一個女人,如我母親和祖母的那種女人。
當丈夫死去,或是對丈夫絕望時,她就把她的全部心思,全部希望寄托在她的兒子,或是她的女兒身上,她覺得等兒女長大了,她就幸福了,就會快樂,苦盡甘來了。
為一個死去的丈夫,守身如玉,忍受如火欲望的煎熬。
為一個背叛的丈夫,守身如玉,忍受如火欲望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