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找個小坡或樹樁休息時就拚命喝水,吃點在城裏包子鋪裏新出爐香噴噴的肉包子。腿也仿佛不是自己的,漲得伸也不是,縮也不是。一坐就坐個沒完沒了,起來時要下鬥大的勇氣和決心才能勉強起身站住,繼續向著心中的那個目標前進。
這般走走停停,一直快到未正才過了護城河,進了大智門。朱勝文自東嶽廟繞過水塘,左拐入後街(今中山大道一段),再右拐入花樓巷(後名太平路及清末民初世界聞名的歆生路,今即大名鼎鼎的江漢路),一路詢問俄人“亞曆山大”東正教堂的所在,來到了英租界地頭。
各位看官,可能心下嘀咕,這到俄國教堂,咋跑到了英租界?沒錯,那俄國教堂就在英租界地盤內。1858年漢口開埠,1861年英國駐華使館參讚巴夏禮與湖廣總督官文及湖北布政使唐訓方劃定:花樓巷至甘露寺界限路東角(今合作路)為英租界範圍(後來又再三拓展)。其後,美、法、俄紛紛緊跟著英國政府的腳步在英租界內購地開設駐漢領事館,管轄周邊數省政治、商貿事宜。連俄國四大磚茶廠之一的的阜昌茶廠也開在英租界阜昌街(今南京路)附近,順豐、新泰茶廠亦設在離英租界不遠的江灘邊(後劃入俄租界,今黎黃陂路與沿江大道的交界處)。為了方便俄人禮拜之用,東正教堂亦隨之建在英租界寶順街(今天津路東段)與鄱陽街交彙處。直到1896年俄租界設立,俄人才將領事館和住宅搬遷至俄租界內。但這坐東正教堂也不過是再三翻新擴建,並未搬遷他處。換句話講,1880年時,俄租界還尚未開設,租界當然就是指的英租界了。
可等進了租界,再來到教堂所在的領事館區,朱勝文傻眼了。眼前隻見一長條高牆、鐵柵欄將偌大一片領事館、高層住宅、教堂等建築圈在其中,隻留有前後兩個出入口,並分別由兩名頭戴包頭巾唇留大胡子身穿製服荷槍實彈皮膚較黑的印度錫克巡捕守門。門口不時有抬著小鬆樹、紅襖紅帽及各式禮品的洋人進進出出,大概是有什麼節日慶典,正在籌備一應用品。朱勝文喃喃道:“我怎麼進去啊?”
朱勝文前後左右轉悠了半天,也想不出進門的辦法。實在沒招了,問對麵打銅鋪的大嬸道:“大娘!我年初的時候乘車遠遠打這裏經過,可沒見有這麼個高牆鐵柵啊?”
大嬸一邊在蒙灰的銅碗銅壺上嗬氣,一邊用棉布用力地擦拭。眼見將銅器抹得鋥亮,方才抬頭,操著一口正宗黃陂腔沒好氣地答道:“哪個曉得呢!本來好好的冒得遮冒得攔,我著送點個銅器進去也方便,現在塞~了,每次進氣送點個貨還要把那幾個慫頭慫腦的阿三二三十文錢孝敬。我的一屋人起早貪黑砸銅鍛鐵,一個碗能掙幾文錢嗯說哈黑?正咋個世道熱來熱不象話,列些個洋番子鬼腦殼代我著的地哈想麼樣搞著麼樣搞,硬是不把我著列些人放在眼裏啥!”大嬸越說越激動,以致唾沫橫飛起來。
朱勝文被大嬸一嘴的答非所問搞得啼笑皆非,隻得迎合說洋人亂來。
大嬸見朱勝文幫腔,心下順了不少,便說道:“也不曉得麼回事,正月還冒過完,列些白臉高鼻子的大洋人帶了一家夥阿三,還雇了蠻多泥瓦匠,揍來列一塊搭牆豎柵欄。一直做哇個把月,才把列些牆砌好,門豎好。還叫人站崗,不讓周圍的人隨便進出,說是為了安全。麼事安全咧,又冒得哪個進氣打他著殺他著,哄鬼!”
聽到大嬸如是說,朱勝文心中隱約明白了英人圍牆所為何事。
大嬸一邊擦起銅油燈,一邊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列些白洋人,一貫的喜歡神神秘秘。還信個麼事蓬頭垢麵破衣爛衫的十字架神仙,每隔七天還要去禮拜一天。又是收養小伢,又是讓他著學列些雞鴨鵝的陰語陽語,還培養他著學倒信列個十字架神仙。曉得他著把牆圍起來,是要搞麼事秘密活動!等列些細伢長大了,好做他著的跟屁蟲,把我著的皇上老佛爺趕起跑哇也說不倒!”
朱勝文聽著這些煞有介事的說辭,又覺得好象有點道理,又覺得有些杞人憂天。便道了聲謝,信步走向印度巡捕把守的大門。一邊走,一邊搜羅些進去的理由。反正,要進去也隻有去碰碰運氣了。
他找個門口沒人進出的時候,滿臉堆笑地走上前,衝那兩個巡捕亂打招呼,指了指裏麵,示意他要進去。
印度巡捕如同黑臉的包公,立刻伸手攔住了他的去路,咿呀哦地說一堆他聽不懂的語言。
朱勝文笑道:“是那個教堂裏叫米哈依夫的神父讓我來的,還有那個……那個誰,說讓我有事找他的!”
印度巡捕不為所動,依舊嘰哩呱啦地攔住不予放行,而且語氣越來越不耐煩,大有拔搶攆人之意。
朱勝文見文的不行,隻有來武的了。便猛地轉身,大聲叫嚷道:“有壞人要抓我!”乘巡捕東張西望之機,繞到巡捕身後,推開鐵門就要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