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月無事,一直到暮春四月廿四日,正是小滿。
這天正好茶行學徒們學完了青磚製茶工藝,放休一天。一早大夥都約著來到了泉港碼頭,送即將出發前往天津衛投考水師學堂的羅如林。羅如林上得一艘烏蓬小舟,同大家依依惜別。
羅如林上次心血來潮,快到家門口卻獨自前往天津,雀躍不已,心中並未深有思量,也並未有多不舍。雖然每每期待北上這天,而今再次離別在即,麵對從小的玩伴和新識的夥伴,以下卻又頗多眷念。隨著小舟的緩緩離岸,看著岸邊十數隻一一揮動的手,船艏站立的羅如林不禁心中一熱,抽出船頭的一支竹節,一邊在船舷上敲出節律,一邊唱道:“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
岸上眾人聞歌一陣心酸,蔡諧成更立即和道:“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眾人亦步亦趨,齊聲加入。卻也隻能眼見著林子這葉扁舟越劃越遠,消失於新溪河碧波絲帶之盡頭。
返程時一路上眾人都耷拉著頭,無甚興致,信步緩行,也不知繞到了哪裏。忽然,曾二棱無意間一抬頭,看見左手路邊一棵小桑樹上掛滿了紫紅的桑椹,便興致勃勃地跑上前去摘。摘了些,沒有地方放,就索性撩起褂裙兜住。見除了朱勝文饒有興致地走了過來之外,其餘眾人頭也不回地甩他倆而去,咋呼道:“誒,誒!你們怎麼全走了?有桑棗吃呢!奇怪!怎麼都走了?”於是兩人一人摘了一兜興衝衝地回去,還都沒有偷吃,希望回去和大家分享(現代網絡語叫安利^_^)。
回到宿舍,二人倒入大銅碗裏,囫圇洗了下,分給幾個吃,卻都沒有人伸手,直一個勁地搖頭。兩人自討沒趣,隻得自顧自地吃了起來。這不吃不打緊,一吃到嘴裏,酸得牙都快掉出來了。這下,大家剛才還酸楚的臉上全都綻放出笑容,哈哈大笑起來,把二人搞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曾二棱撓頭奇道:“難道是你們合夥算計我們倆的?”
曾明順笑道前胸快貼上後背,說道:“我們哪能算計得到你們啊!是你們倆傻呀!”
朱勝文追問道:“為什麼說我們傻?”
賀雨濃笑道:“你們想啊,這棵桑樹就在路邊,行人唾手可得。倘若桑果香甜可食,豈會能剩滿樹而無人摘去?之所以能剩下滿樹桑果,必定是又酸又澀,無法入口,行人隻得放棄之。類於我等聰明人,當然明白個中道理,不作指望。如此說來,你們兩個不是傻又是什麼?”
曾、朱這時方才恍然大悟,羞赧不已,傻兮兮地撓著頭。眾人又嘻笑一番,這才放過他倆。
門房顧嬸突然走了進來,喊了朱勝文,說門房有人找。帶著滿腦疑問,朱勝文隨著顧嬸往門房而去。
剛走到門房,見前麵一人,年齡不足二十,留著辮子,身著便服,衣裳整潔,相貌堂堂,笑意盈麵。朱勝文將來人打量了一番,認不得是熟識之人,思忖不語。
來人也不生氣,笑道:“怎麼?收拾妥當換身幹淨衣服就不認識我了?”
見他開腔,朱勝文才幡然醒悟,又驚又喜道:“哦!原來是你!”
來人一伸食指到嘴邊,輕噓一聲,揮手道:“跟我走!”
朱勝文得令,不疾不徐地跟在來人後麵。一邊跟行,一邊口中酸澀之感上湧,不由自主地往地上唾口水。
來人回頭看他嘴角尤有烏紫,滿臉不耐,問道:“可是吃了酸澀的桑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