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夥伴聽了,議論紛紛,都十分替賀雨濂兄弟感到高興。宿舍裏又是笑,又是鬧,折騰了大半晚方才消停。
第二天一早,朱勝文第一個起床,卻發現曾明順的鋪上空空如也,被子枕頭疊放得整整齊齊。隨後在桌上找到一張留言,正是曾明順起夜所寫。
信上寫道:“眾位兄弟姐妹如晤:?夫大丈夫苟活於天地之間,所為何事?莫過於成龍成鳳,衣錦還鄉,光宗耀祖。然君子愛財羨官,宜合乎天地正道,則神佛庇佑之。愚弟不才,意欲以螢火之微光,鑽營取巧,阿諛奉承,妄圖博取浩月之輝明,實乃輕浮淺靡,妄自尊大!此番心術不正之舉,為總辦慧眼所識破,繼而遭此報應,實為愚弟親手所種之惡果,怨不得他人。總辦大人雖憐弟之年少,並未從重責罰,然弟內心惶恐,外又恥赧,實不宜留於此間,徒留笑柄。弟思之夙夜,為今之計,以痛下南洋為上策。一旦覓得出人頭地之良機,鼎食而足,則上可報家慈經年養育之恩、佛堂垂簾之力,下可報七爺、茶行三年培養之助。倘若大海濤天,悻悻然葬身魚腹,亦或暴病纏身,惶惶然埋骨異鄉,皆為弟之造化弄人!然則,此番入洋,得思弟之所思,行弟之所行,何悔之有??愚弟明順拜辭?光緒八年九月十八日”
朱勝文讀完辭書,頓時呆若木雞。待眾人起床時得知此事,均楞怔當場。賀雨濃拚命自責,悔不該將賀雨濂的批信拿來宿舍念讀。
當這封辭書送到曾清平桌上時,曾清平驚愕得倒吸一口涼氣,坐倒在椅上,自責道:“叫我如何有臉見明順他娘和大東家啊?”說完半晌不出聲。眾人一番安慰,也隻得回去車間開工做事。
忽然,曾清平彈身站起,立刻招集人手,並通知官府,在縣城及縣外各交通要道蹲守,以期截住曾明順。然而人海茫茫,又在哪兒去尋,何處去截?
正在茶行雞飛狗跳忙作一團時,朱勝文又接到父親寫來的家信。原來大東家半年前委托父親下南洋去了一趟荷屬巴達維亞,找荷商、英商訂購了一批壓路機械。前不久返回之後,大東家獎勵了父親一百兩紋銀,而這錢父親還沒捂熱乎,就經不住一個遠房堂弟的攛掇,和他一起在灄口開了一個醬醋作坊,辭了工準備大幹一場。因為這段時間人手一直不足,希望朱勝文也即刻辭工回家幫忙。
朱勝文看完信,頭腦嗡地一陣眩暈,幾欲炸裂。
曾明順才離開茶行,群情未安,現在才過不到一個時辰,又輪到自己要離開。
雖然他並不看好茶葉行業,但畢竟與眾位兄弟姐妹感情日深,又哪裏舍得離開?可父命難違,他又怎能抗拒不從?他能做的也隻能是回到宿舍,默默地將行李打好包。隨後來到茶園,向黃邐、金玉琳、馬蔓麗等人辭行。
聽聞朱勝文要回家,眾女驚道:“啊!為什麼?”
朱勝文簡短地將經過講了一遍,告訴她們他是迫不得已。眾女想著剛走了曾明順,這會兒朱勝文也要走,眼圈頓時都變成紅紅的,依依不舍地看著朱勝文。
朱勝文看了一眼黃邐,已是少女的她仍是那般清新可人,明麗不可方物,眉下那一抹淡淡的胭紅也更覺楚楚動人。從來蒲圻的第一天起,他就和這位美麗的女孩結下不解之緣。在他心裏,雖如小妹一般待之,但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縈繞在他的心間,如霧,如雨,如風,讓人陡然間割舍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