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陪笑道:“小本經營!實在是小本經營!”說完湊到城卒耳旁,低聲道:“要不這樣!我不要稅票捐條,軍爺辛苦了!”說完從隱袋中摸出一枚鷹洋,偷偷遞到城卒手中。
城卒搖搖頭,用下巴指了指城門那邊的一個城卒,皮笑肉不笑地說道:“還有一個人呢!”
父親臉色一沉,又立刻堆笑道:“好說,好說!”說完又摸出一塊鷹洋,哆嗦著遞到城卒手中。
城卒笑咪咪地收好鷹洋,手一揮,父親抹了抹額頭的汗珠,立刻跳上馬車。車夫一甩馬鞭,馬車瞬時啟動,揚長而去。帶走的除了車上五人和滿車的調味料,還有朱勝文的一口唾沫星子和那句“臭狗屎”。
進得城來,父親和朱勝文帶著朱勝隸在沿路的粉麵小吃店鋪攤點上挨家卸下醬油和醋,結了帳款,沒過多久馬車便空了一半。最後,來到了一處較大的店鋪,門眉上高掛“興味軒”的金字招牌,兩旁還掛著長長的連珠燈籠,一邊寫著“開門須辦七件事”,一邊寫著“柴米油鹽醬醋茶”。裏麵擺著各種大缸小罐的各種調料,架上還放著許多款茶葉,角落裏堆著如山的柴禾和煤蛋。店鋪裏人來人往,馬車往來拉貨。原來這是間大雜貨鋪,主要經營較大宗的生活日用品,估計主顧是那些較大的酒樓食肆青樓妓房。
父親和一位掌櫃模樣的人攀談了小會便過來指揮大夥將馬車上的醬醋呼呼啦啦地搬到了店後的庫房中,便到櫃台找那個掌櫃結帳。父親拿出庫房點過數簽好字的貨單遞了過去,笑盈盈地對那掌櫃說道:“王掌櫃,這批的醬醋已經入了庫房點好數了,有勞您將上月的貨結下帳!”王掌櫃剛才還在熱情洋溢地招呼一位客商,一聽到結帳二字,轉身過來時已經變成一幅大苦臉,壓低聲音對父親說道:“朱老板啊,你別看我這店裏好象生意挺興隆的,那都是表象。那些大主顧,哪個不押個三兩批貨?拿貨的時候倒是挺豪爽的,一到結帳時都他媽的變成孫子!個個都哭窮!兩三月也結不到銀子!搞得我資金也緊張到不行!你看是不是先押一押,等下月再同這批的一起結給你?”
父親聽了,滿臉愁容,欲言又止。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王掌櫃見父親沉默不語,又自顧自地去招呼客人,將父親晾在櫃台前。
就這樣,幾個人一直在店門口站到正午,也沒人來招呼一聲。馬車夫煩躁得不願再待下去,揚言再不走就要回去,吵嚷著還有別的活要接。父親隻得許諾加錢,以避免幾個人要另雇馬車回灄口。剛剛穩住了車夫,朱勝隸又吵著早上沒吃飽,這會兒肚子餓得咕咕叫。父親先溫言溫語地安慰了幾下,見他吵鬧不止,便氣惱不過,朝他屁股踢了兩腳。他才十來歲,哪受得了這委屈,立刻扯開嗓子哭了起來。父親見他哭鬧,唯恐驚擾了主顧做生意,便又好言好語地哄起他來。他一見父親來哄,不見止哭,反而哭得更來勁,索性嚎啕大哭起來。
王掌櫃用過午飯,一邊走,一邊用竹牙簽剃著牙。本想到店內小憩,卻見個小孩子在門前嚎哭,頓覺晦氣。見是老朱家的小孩,便喊過一個夥計耳語一陣,夥計得令去了。不一會,夥計拿了一罐東西過來交給王掌櫃。王掌櫃過來遞到父親手中,說道:“老朱,這是家裏的一點壓箱錢,你拿回去點點,有多少算多少,先頂一陣吧!走吧!走吧!你看,我這兒也要做生意的不是!”
父親隻得拿了錢罐,招呼幾個人上了馬車往回走。路上經過包子鋪,便買了十來個肉包子,分給眾人吃,權作午餐了事。一路上,父親雙手捧著那黝黑的陶罐,一聲不吭,悶悶不樂。
朱勝文現在終於懂得做點生意的不易和人格上所受的欺辱,也終於知道父親那還不算小數的一百多兩銀子花出去是如何的連個響聲都聽不到回,更終於理解了那位始作俑者的堂叔要退股不幹的原由。隻是,朱勝文不明白為什麼父親要如此忍辱負重不去抗爭。雖說店大欺客也在理,可做生意也得遵守欠債還錢的規則。在他看來,生意隻有達到雙贏的局麵,才能生出源源不斷的泉流,才能持續地發展壯大。否則,這種吃力不討好的生意,不做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