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賒欠X拜年X討帳
母親一聽,眼中的火焰瞬間暗淡無光。
“你個小兔崽子懂什麼?你怎麼就知道我沒算?”父親火氣按捺不住,聲音高了八度。
“你上上次去得會(一種民間互助形式,又稱湊份子,招集人稱會頭。比如,會頭缺十兩急用,招集五個鄉親,每人湊二兩,共十兩,交給會頭使用。下次使用權靠抓鬮決定,但會頭除外。或者,有人急用錢,也可以降低會錢,即份子錢到一兩八錢,以最低價得會。),還有上次去向隔壁張寡婦借一分五的印子錢的時候,為了說服娘,揚言說做的醬油和醋有四成賺。我當時都不想和你爭論。要說這怎麼可能呢?你說的四成實際是毛得不能再毛的毛利!房租、機械折舊、煤球、雇車、生活、我們幾個人的人工、稅捐厘、衙門每月的孝敬、曬製時間、壓貨導致的資金占用、水漲船高的息錢哪樣不在一刀一刀地砍削本已薄得不能再薄的利潤。這些支出你考慮了嗎?要真的考慮了,哪裏會有四成賺?一批貨哪裏會有十幾兩賺?”朱勝文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你這個沒大沒小的東西!你就是這樣稱呼你老子的嗎?你就是這樣攻擊你老子的嗎?”父親一通暴喝,脖子上青筋亂顫。
自從看到了母親的血書,激憤的他就不打算再以“您”(黃陂話:嗯朗,或嗯朗嘎)來稱呼父親,代之以“你”(黃陂話:嗯)。既然父親不願站在平等的高度來采納他的意見,而是劍走偏鋒,以長輩的身份來壓製他的晚輩身份,他隻得閉上自己的嘴。
父親見站在道德的致高度強行壓住了他的擔憂,便壓抑住竄起的火焰,慢慢坐下,說道:“這件事就這麼辦!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這麼好的賺錢機會,總得要去試一下的!”
既然命令已下,就由不得他來反對。
於是作坊便動轉起來,借錢,窖醬,熬色,曬油,製油,裝壺,裝箱,貼冒牌標,如同一輛燃煤不足的火車,徐徐開動起來。
等送貨到了新洲,到了那位富商的鋪子,眾人從兩輛大馬車上一箱一箱吃力地抬下了木箱,搬入了庫房。
進到櫃台,看著貼著令朱勝文臉上臊紅的冒牌“魏聚隆”字號的醬油銅壺,朱君傅笑道:“熊大東家,怎麼樣?是這意思吧?”
一盞煤油汽燈下,看到那熊富商身材不高,一臉富態,穿著一身貂皮大氅,戴著一頂鹿皮大帽,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眼中的那股精光和對眼前來人的冷淡,讓父親身後的朱勝文不寒而栗。
那人四下瞅了瞅手上的銅壺,又撥開蓋子聞了聞,眼中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他上下打量著朱君傅,眼神飄忽不定,半晌說道:“這油呢,我先收下。下批貨再來結帳,你們先回去吧!”說完,叫掌櫃將收條遞給朱君傅。
父親聞言驚道:“熊大東家!您訂貨的時候可是說好貨到付現銀的啊!”
那熊富商眼中閃爍,不鹹不淡地說道:“是啊!我是說過啊!可是你這第一批貨,我怎麼知道好不好銷啊?萬一不好賣,那我付出的銀子如何保證能收回?總得要給我個試銷期的嘛!”
父親眼中一暗,據理力爭道:“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們就把這批醬油拉回去!”
熊富商一臉的不屑,皮笑肉不笑道:“那好啊!自便!”轉身準備要進內屋。
父親一聽,臉上肌肉亂顫,隻得放緩語調說道:“咱們做生意,總要互信。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您這頭批貨就這樣不按約定付帳,隻怕咱們以後就沒辦法再合作了!”父親加重了語氣,特別強調最後一句。
熊富商聞言,轉身過來,作思索狀,然後說道:“那這樣吧!我先付一半,二十五兩銀子,怎麼樣?”
父親聽到能收到二十五兩銀子,也不願多想,連忙答應下來。便到櫃台用毛筆寫了張收條,交給掌櫃,收了銀子,對熊富商說道:“熊大東家!謝謝了!您下批什麼時候要貨,麻煩您提前派人吱個聲,咱們立馬做好送來!”
熊富商輕輕抬抬手,說道:“好。慢走,不送。”
於是,一行人又連夜趕路,回了作坊。因為是仿冒別人的字號,擔心路人發現及關卡公差看到,因此臨到夕陽西下時才出發趕往新洲。
簡便地吃了頓麵條,兄弟兩人搬貨累了,洗了就上了就上了床睡覺。父親一邊泡腳,一邊和母親閑聊。母親表達對今天的擔憂道:“當家的,這二十五兩銀子也就勉強夠糖錢、豆粕錢、銅壺錢,後麵如果再這樣壓款,如何使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