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開解道:“不會的,不會的!下批送貨熊大東家一定不會再壓的!你早點休息吧,大家都累了。”
隔壁房間的朱勝文似睡非睡,隱隱約約地聽到兩人的對話,暗自歎了口氣。
一個月前,第二批貨送到新洲,一番討價還價後,父親依然隻拿到了一半的貨款。
朱勝文躺在床上,聽著外麵仍在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和身邊弟弟聲音不大但也是此起彼伏的呼嚕聲,想到這些事,他不禁再次歎了口氣。
第二天,還隻是初三,一大早被父親叫醒。睡眼惺忪的朱勝文不耐地問道:“這一大早的要去哪裏走親戚啊?”父親拍了拍他的胳膊,平靜地說道:“去熊掌櫃那裏拜年。”
“那個新洲富商?”朱勝文反感道。不知道為什麼,他一想到那個人的模樣和神態,就覺得渾身不舒服。
“對!坐車都要一個時辰,你要快些起來!要在中午吃飯前趕到才行。”
“為什麼要在中飯前趕到?”朱勝文不解道。
“午後送節禮是不禮貌的。快點,快點!”父親催促道。
“爹!你別怪我多嘴,我覺得那個人一點都不實誠,和他做生意一點都不踏實!”朱勝文忍了兩個月,終於還是忍不住把心裏話講了出來。
“能不能和他做生意我自有分寸!你是不是想偷懶啊?要不要讓勝隸替你去?”朱君傅不耐煩地說道。
“爹!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那人真的要賴賬,你都沒法去衙門告他,因為咱們自己本來就站不住腳。再說了,強龍難壓地頭蛇。就算黃陂的衙門會受理,也難保新洲的衙門收了他們的銀子不會袒護。到那時……”朱勝文還是希望父親能認真聽取他的憂慮和勸告。
“夠了!老子叫你去你就去,說那麼多廢話幹什麼?”朱君傅終究是火氣上頭。
朱勝文見父親不願聽取他這個毛頭小夥子的意見,也隻得閉嘴。
臨出門時,父親猶豫兩三,叫住了他,說道:“你不要急著回來,在他那兒多呆一會兒……能夠討要一點是一點!”原來父親叫自己送禮還有這一層意思,便答應了。他提了父親準備好的一對黃鶴樓高粱陳釀,出門喚了輛馬車往新洲而去。
到了那個有些熟悉的鋪子,找到了熊富商,遞上了禮品,寒暄了兩句。之後,就再也看不到那人的影子,也沒人招呼他。一直快到中午,沒吃多少東西的朱勝文腹中已然空空,無奈之下向掌櫃打聽熊富商的下落。
“我們東家出去走親戚了。”掌櫃的態度還算和善。
“現在馬上就中午了,按說應該回了?不是說下午送節禮不禮貌?”朱勝文笑嗬嗬地問道。
“哪裏!親戚們留人吃飯的話,中午肯定是不會回的。”
“那下午總該回的吧?”朱勝文仍然不放棄。
“那可不一定哦!親戚們要是留他打麻將,就難說了。沒準,還要留他吃晚飯,晚上再打上八圈呢。”掌櫃幹脆一口氣把晚上的活動也都為東家安排上了,省得眼前這黑瘦小子打破沙鍋問到底。
朱勝文無語了,隻得又坐回凳上發呆。他思來想去,隱約覺得熊富商是故意在躲他。
於是他起身四處踱步,一邊踱,一邊假裝不經意地向內室瞟去。原來,在他之前,還有幾個人,大概也是來討帳的,坐在內室的椅子上發呆。大概是無所事事,幾個人還有一答沒一答地閑聊著。
掌櫃的終於派人端來一杯蓋碗茶遞到朱勝文麵前。朱勝文一上午都沒喝上一口水,一邊端起茶水喝,一邊盯著送茶的夥計。同樣,夥計也將茶水遞到了內室,分給幾人飲用。朱勝文確定了,那幾人所來目的與他一樣。而且,那幾人必定還算有錢人,因此熊富商將他們請進內室。
又過了半個時辰,他已經等著實在是不耐煩了,又餓又累又無聊。心中怨聲載道,將那位熊富商從頭至腳結結實實地問候了一番。
掌櫃終於過來了,假惺惺地問道:“小夥子,肚子餓了吧?要不要吃點?”
肚子餓了嗎?已經到未時了隻怕,還用得著問嗎?要不要吃點?你這老小子不是廢話嗎?
這位該死的熊富商一定是和掌櫃吩咐好的,成心讓這些個討帳的人吃閉門羹。
這一問,讓朱勝文的心情差到冰點,久違的倔強充滿整個頭腦,沒好氣地答道:“不餓!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