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就意味著,拆完了這片房子,兩人也便失業了。
柱子叔結了二人的工食銀,決定去九江碰碰運氣。九江,也是與漢口同時期開埠的貿易叱吒口岸之一。一樣的有英法租界,一樣的有許多賺到錢的商人,一樣的也需要擴建豪宅。他的這個想法確實不錯。
柱子叔計劃走陸路北行至赤壁邊的磯頭渡口,再轉沙船或烏蓬,沿大江東去,直抵九江。
可是,當兩人行至趙李橋時,朱勝文卻挪不動腳了。
趙李橋,在蒲圻縣城與羊樓峒之間。彼時,趙李橋尚不出名,直到1917年通了鐵路,才漸漸取代了羊樓峒-新店-漢口的雞公車--水路茶葉運輸路線,一躍成為羊樓峒至漢口茶葉貿易的重要中轉站。1953年,羊樓洞鎮並入趙李橋鎮。
羊樓峒近在咫尺,他的心早就飛到了那塊茶園,那個茶行,那間茶廠,那片竹樓,那些可愛的人之中。這些都如同一塊吸鐵石,將他的腳牢牢吸住,又哪裏能挪動得了步?
柱子叔已經將他應得的半個月工食銀交與了他,所欠的唯有一聲感謝和一聲道別。不是這位可愛的柱子叔,他下不了不辭而別的決心。
柱子叔問明了原由,見他決心已定,也不好再反對,便叮囑他到了之後一定要修書一封給他父母,告知他的下落,方才不舍地分道揚鑣。
想到要回去茶行,他的心情變得好起來,步子也不禁加快了許多。那隻小竹箱也不覺得重了,喜鵲和燕子不住地在他頭頂縈繞,小溪也在他身邊放聲歌唱。
等他一身塵土的趕到茶廠大院門口的時候,已經到了中午。采茶工們紛紛回來交茶,這裏麵,他看到了幾個曾經十分熟悉的女孩。而這些身背茶簍的女孩似乎也看到了他,還在交頭接耳地議論著什麼。
然後,他看到她們慢慢地向他走來。一位瓜子臉,丹鳳眼,白嫩可人,長發披肩,穿著月白紗裙的姑娘,和另一位圓臉憨實,紮著馬尾辮,膚白靚麗,穿著藍色襖裙的女孩,還有一位消瘦靈動,黑發烏亮,白膚勝雪,唇線稍欠,身穿淺藍紗裙的女子,並排走在前列。她們長高了,發育得更加青春迷人,舉手投足間散發出足以讓異性為之側目的活力和魅力。身後的人被她們擋住,看不清楚麵目。
三人走到他跟前,一並伸出白皙柔嫩的玉手,指向他,說道:“你是?”
朱勝文抑製住興奮不已的心跳,長籲了一口氣,平靜地說道:“我是朱勝文。”
幾個女孩瞪大了眼睛,喜不自勝,大叫道:“真的是你啊!朱勝文!”
朱勝文嗯了一聲。
三位女孩,張開雙臂,顧不得男女授受不親,想要去擁抱他。
右邊淺藍紗裙的女孩,似乎又所猶豫,停住了腳步,收回了雙臂,隻笑盈盈地看著他。
左邊月白紗裙的女孩,興奮地即將伸臂到他向前時,卻又滿臉尷尬,上下打量著他頭發、衣服上的滿身塵土。伸開的雙臂似乎在嫌棄他身上灰塵的髒汙,猶豫間失去了向前的動力。
隻有中間藍色襖裙的女孩,激動著,毫無顧忌地衝到他身前,探身抱住了他,並將他緊緊地摟住不放,眼淚也似順頰而出。她放聲哭道:“你終於回來了!”
左邊月白紗裙的女孩正在嫌棄與猶豫中,卻見身邊的藍裙女孩衝上去,暢快無比地摟緊朱勝文,哭訴著思念之情,心中不禁泛起了濃濃的醋意。是的,從他初到時起,她就象個春心泛濫自作多情的小婦人,同她爭,同她搶!
她的眼中,仿佛看到了學徒分組之時。正在自己矜持扭捏的時候,就是她,飛快抓住那個曾經充當了棉墊救了自己的他,讓自己尷尬地呆在當場!朱勝文雖然傻氣,雖然黑瘦醜,但卻有他自己善良真實的優點,加之對他的感恩,所以內心深處,對他還是頗有好感的。雖然最後讓她同美俊哥分到了一組,雖然她也對他的那位瀟灑俊雅的叔叔充滿了好感,她也依然覺得被人奪走了本該屬於她的東西。這讓她非常不快!
而今天,現在,又被她占了先機!利用自己那女孩愛幹淨和矜持的自尊心,無所顧忌地擁抱了最應該由自己來擁抱的人!難道我愛幹淨錯了嗎?難道我希望洗淨他身上如垢的風塵,洗淨他零亂汙穢的頭發,然後在一個花前月下之處,彼此互訴衷腸,表達兩人久別的思念,也錯了嗎?
馬蔓麗啊馬蔓麗,我真是恨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