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曠的雲崖峰頂,此刻卻是一片狼藉,狂風咆哮著將重重林木折斷粉碎,耀眼的白焰騰升飛舞,劍風呼嘯。
被緊握在手心中的騎士劍不住顫抖著,發出細微的蜂鳴--
有多少年不曾和你並肩而戰了?
張啟墨有些想不起來。這柄騎士劍與他同生,伴他一起授禮,又隨他一起降臨於此,同他征戰沙場。劍身曾沾染無數敵人的鮮血,洗滌罪惡的白焰跳躍著,永不熄滅。彼時,他是手執“裁決之劍”的騎士,而如今……
張啟墨抬腕格擋住一枚突襲的扇骨,麵對撲麵而來的風刃,霎時退出去數十步,堪堪站定腳步之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襲戰袍被風刃切得破爛不堪,身上細碎的傷口不住往外滲著血,他甚至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沉重的心跳聲。
“咚咚咚……”
心髒發了瘋一般快速跳動著,將氧氣和力量泵送至全身,卻依舊無法掩去生命力被逐漸抽離的虛弱感。
真是狼狽啊。張啟墨無聲一笑,笑容中滿是自嘲。
曾經的騎士墮身為魔,白焰被暴戾的黑火取而代之,那柄曾經隻斬殺罪惡的騎士劍,卻也染上了無辜者的血。兜兜轉轉這麼多年,卻又是以“叛徒”的身份,迎接自己最後的結局。
“啟墨。”
雲昭的聲音忽然在張啟墨耳畔響起,跨越了千年的時光,再一次呼喚著他。
他想起來了。自雲昭隕落之後,他拋棄了所有的信仰和堅持,靠著一柄騎士劍將這片大陸鬧了個天翻地覆,隻為求得一聲呼喚。可是直至戰敗,他因重傷而陷入沉眠,也再沒有聽到過雲昭的聲音。而共生的騎士劍自那時起便隨同張啟墨一並陷入長眠,即便是在醒來之後,張啟墨也不曾再讓它出鞘。
因為他終於清楚地認識到:無論如何肆意妄為,那個人終究不會再回來了。
張啟墨站直了身子,抬臂將騎士劍橫在胸前,另一隻手輕撫過整個劍身。騎士劍在他手中微微顫抖,發出留戀的嗡鳴,劍身上跳動的白焰順著他的手攀延至張啟墨全身,像是年幼的寵物依戀著自己的主人。
“這是我們……最後一戰了。”
張啟墨低聲喃喃,白焰頓時熊熊燃燒起來。張啟墨一甩重劍,裹挾著毀天滅地的威能,朝著紀衡暴起突進!紀衡見勢,立刻甩手擲出玉扇,扇骨四散,夾雜著狂風之力直衝張啟墨而去--
我的王……
張啟墨揮劍劈開扇骨,白焰在他身側跳動著,抵消掉一層層風刃,保護著他不受傷害。紀衡立刻抬手召回全部扇骨,手腕轉動,揮斥出肆虐的颶風--
在您離開那麼多年後……
重重颶風侵襲而來,將張啟墨完全包裹在其中,淩厲的風刃往複切割著白焰,那熊熊的火光逐漸消散,露出其中被風刃切割得遍體鱗傷的張啟墨。張啟墨顫抖著手握住了騎士劍,嘶吼一聲,彙聚起全身的力量強行突破颶風的阻擋!張啟墨的爆發太過逼近,不過刹那間便已經衝殺至眼前,紀衡根本來不及回防,麵對殺氣騰騰的張啟墨,征戰沙場的本能讓她下意識抬手往前刺去--
我終於找到了……
兵刃洞穿軀體的阻鈍感從手逐漸傳遞至大腦,溫熱的血不消片刻便湧了出來,殷紅的血珠順著手滴落到泥土之中。可是血的溫暖,卻抵不過那個死死抱住自己的懷抱--
“嘡。”
騎士劍重重地墜落在地上,發出沉重的聲響,隨後劍身再度燃起白焰,一點一點消散不見。而隨同騎士劍一並燃燒著的,還有……張啟墨。
在最後一刻,騎士劍的鋒刃偏轉,避開了紀衡,他張開了手,將自己心愛的女子牢牢抱在了懷裏。可是紀衡刺出去的玉扇,卻是準確無誤刺進了他的心口。
“你……”
刹那間的變故和那個溫暖的懷抱交疊在一起,徹底擊碎了紀衡的全部理智,從手上逐漸滴落下的鮮血,如同淩遲一般反複切割著她的思維。
張啟墨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不待紀衡把話說完,便垂首輕柔地吻住了紀衡的雙唇。這一個吻,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的親吻,沒有極強的侵略性,也沒有霸道的占有欲,隻有極端的溫柔與耐心,抵死纏綿。這一個吻像是春風終於拂過冰封的河麵,催生出盈盈綠草,喚醒一個個沉睡的靈魂,開辟出一個嶄新的世界。
直到紀衡快要喘不上氣來,他才輕輕放開了紀衡的雙唇。此刻白焰已經灼燒至了他的胸口,璀璨的白光晃得紀衡雙眼生疼。張啟墨竭力抬起手,輕輕放到紀衡的頭上,輕柔地拂過她的長發,眼神溫柔得如同一汪清泉,倒映著紀衡的容顏,他帶著笑意,低喃道:“你是我此生,無上榮耀。隻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