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安,以後咱們在一塊兒的時候,對我的婚後生活要聽其自然,盡可能少去談它想它,咱們就會更快樂,也更自在一些。”她說,“親愛的,我倒想要把凡是有關我的事都講給你聽,如果我的私事能夠隻講到那裏為止的話,”她一麵接下去說,一麵緊張地把我腰帶上的扣子一會兒扣上,一會兒解開。
“但是,它們是不可能隻講到那裏為止的,它們總會牽涉到我丈夫的私事,既然現在已經結婚,我想,為了他也為了你,更為了我,我最好是避免談到那些事。我的意思並不是說,講了那些話就會使你難過,或者使我難過,絕對不是那個意思。但是我要使自己高興——因為你又來到了我身邊;我要使你也高興——”剛說到這裏,她突然住了口,四麵看了看我們在那兒談話的那間屋子,也就是我的那間起居室。
她把雙手一拍,“啊”地叫了一聲,因為認出了什麼東西而愉快地笑了:“我又發現了一個老朋友!你的書櫥,瑪麗安——你的寶貝——小——椴木——舊書櫥——我真高興,你把它從利默裏奇莊園搬來了!還有那把男人用的可怕沉重的雨傘,你雨天出去總是帶著它!再有,最重要的,這個可愛的吉卜賽人的黑裏俏的臉蛋兒,仍舊像從前那樣對著我!坐在這兒真像又回到了家裏。咱們還能使它更像自己家裏嗎?我要把我父親的畫像掛在你屋子裏,不掛在我那裏——我要把我所有從利默裏奇莊園帶來的小寶貝都放在這裏——咱們每天都要在這四堵叫人感到親切的牆壁當中消磨許多時光,哦,瑪麗安!”她說時突然在我雙膝跟前一隻凳子上坐下,仰起頭來急切地瞅著我的臉,“答應我:別離開我,你永遠別結婚。說這種話很自私,但你如果不出嫁,那要比現在好得多——除非——除非你愛你的丈夫——但除了我,你不會那樣愛其他的人,對嗎?”她又住了口,把我兩隻手交叉在膝上,然後把自己的臉伏在我手上。“你近來寫了很多信,也收到了很多信吧?”她突然改變口氣,放低了聲音問。
我明知道這句問話指的是什麼,但是我認為自己有責任不去迎合她的意思。“你收到他的信了嗎?”她接下去問,吻了吻仍把臉貼在它們上麵的雙手,想要哄著我寬恕她這樣大膽直接提出的問題。“他身體好嗎?仍舊工作嗎?快樂嗎?他已經下定決心把我忘了嗎?”
她應當記得,珀西瓦爾爵士那天早晨要她信守婚約,她把哈特賴特的畫冊永遠交給我時是怎樣表示決心的。她不應當問這些話。可是,咳!世上哪有那麼一個人,他一經做出決定,會永遠不失言反悔呢?世上哪有那麼一個女人,她一旦出於真摯的愛情,在心中樹立了一個形象,此後又能真的摧毀它呢?雖然書裏告訴我們真的有這樣超凡入聖的人存在,然而我們自己的經驗又給出了怎樣的答案呢?
也許因為我真心佩服這種大膽的坦率,所以我不去勸誡她,想到如果是處於她的地位,其他女人盡可以瞞著哪怕是自己最親密的朋友;也許因為我捫心自問,想到如果處於她的地位,我也會提出同樣的問題,懷抱同樣的想法。我隻能回答說,近來我沒寫信給他,也沒收到他的信,然後就轉到其他不這樣敏感和危險的話題上去了。
她回來後我們的第一次體己談話,有許多事使我感到難過。自從她結了婚,我們彼此間的關係已發生變化,我們有生以來首次遇到了一個誰都不能去談的問題;我聽了她勉強說出的一些話,就感到愁悶,相信他們夫妻間根本不是感情融洽和相互體諒的;我痛苦地發現,那件不幸的愛情(不管它是多麼純潔,多麼無害)仍舊深深地在她心中留著影響,而這些發現當然會使任何一個關懷和愛憐她的婦女為之煩惱,就像我這樣。
隻有一件事可以減輕上述煩惱——她性格中所有的溫柔嫻雅,她天性中所有的深摯感情,所有使接近她的人都會喜歡她的那種魅力,又隨著她回到了我身邊。這件事應當使我感到寬慰,而它也確實使我感到寬慰。對其他的印象,我有時候還會有點懷疑。對最後這一最寶貴、最令人快慰的印象,隨著每小時的消逝,我越來越肯定了。
現在讓我從她轉而談到那些和她同來的人吧。我首先注意到的當然是她的丈夫。珀西瓦爾爵士這次回來後,從他身上我可曾看出一些令人刮目相看的地方嗎?
我不知道該怎樣來形容他。自從回來以後,他好像一直為了一些瑣事煩惱;而每逢這種時刻,他對誰都看不入眼。我覺得他比離開英國時更消瘦了。他那擾人的咳嗽和坐立不安的舉動顯然比以前加劇了。他的態度,至少是對我的態度,變得比往常生硬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