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來的那天晚上,根本不像從前那樣彬彬有禮,他沒說歡迎的客氣話,看到我時並沒表示特別高興,隻是簡單地握了握手,急促地說了句“您好,哈爾科姆小姐,很高興再次見到您”。他好像把我看作黑水園府邸中必不可少的一件附屬物,一經把我安頓在適當的地方就可以了事,然後就可以完全把我丟在腦後了。
在自己的家裏,多數人都會露出他的某些特性,盡管這些特性他們在其他地方總是隱瞞著;我的新發現是珀西瓦爾爵士已表現出一種酷愛整齊的怪癖,這可是我以前不曾在他身上覺察到的。如果我從書房裏取了一本書,隨手把它放在桌上,他就會跟過來,把它歸還原處。如果我從椅子裏站起,仍讓它放在我剛才坐的地方,他就會很當心地把它靠牆擺好。他一麵從地毯上拾起偶爾落在那裏的花朵,一麵不高興地向自己嘟噥,好像它們是一些炭碴,會燒壞了地毯;如果枱布上有一條皺紋,或者飯桌上哪裏缺了一把刀,他就會向仆人凶惡地咆哮,就仿佛他們侮慢了他似的。
就如我剛才提到的那樣,他自從回來後就被一些煩惱的瑣事困擾著。我注意到他表現得不及從前那樣好,也許主要就是由於這些事情吧。我試圖用這一理由向自己解釋,因為我真希望不要因此就對未來灰心。無論什麼人,離鄉日久,剛回到家就遇到一些煩惱的事,當然要生氣,而據我親眼目睹,珀西瓦爾爵士確實遇到了這類惱人的事。
他們回來的那天晚上,女管家與我一起走到門廳裏,迎接她的男女主人和他們的客人。珀西瓦爾爵士一看見她就問最近有人來過嗎?女管家回話時,提到了以前曾經向我提及的那件事,說有一位生客來打聽主人什麼時候回來。他立刻詢問那人的姓名。沒留下姓名。那位先生有什麼事情?沒提到有什麼事情。那位先生是什麼樣子?女管家試著形容他,但是沒法舉出什麼特征,可以使她的主人想出那位無名的客人是誰。珀西瓦爾爵士蹙起眉頭,氣憤地一跺腳,就徑自走進了自己的屋子裏,也不去理會別人。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會為了一件小事這樣煩惱,然而,他確實顯得十分煩惱,這一點毫無疑問。
不管怎樣,我最好還是不要輕易對他在自己家裏的態度、語言和舉動下結論,還是再過一段時間,等他擺脫了目前使他在暗中感到不安的煩惱再說吧,不管這些煩惱屬於什麼性質。現在我暫時把勞娜的丈夫擱下不提,要翻到下一頁了。下麵要談的是兩位客人——福斯科伯爵和伯爵夫人。我要先談伯爵夫人,這樣可以盡快對這女人做一番交代。
勞娜在給我的信中曾經說過,我遇見她姑母時肯定會認不出她來,事實確實如此。我還從來不曾見過一個婦女像福斯科夫人這樣在婚後有這樣大的變化。
當她是三十七歲的埃莉諾·費爾利時,她老是說狂妄自大的糊塗話,老是像虛榮愚蠢的婦女那樣向長期受罪的男人進行種種無聊的挑剔,折磨著那些倒黴的家夥。
如今做了福斯科夫人(現年四十三歲),她可以接連幾小時不吭聲,怪模怪樣地僵坐在那兒。從前披在兩頰的怪可笑的鬈發,現在改成了小排僵硬的、極短的鬈結兒,像我們看到的那種老式假發。頭上戴了一頂樸素而莊嚴的帽子,她在我記憶中首次顯得像一個正派婦女。現在再沒有誰看到以前大夥看到的那副樣兒了,我指的是女性的鎖骨與肩胛骨以上那部分骨骼結構——當然,除了她的丈夫。
她穿一件純黑或者灰色衣服,領子高高地裹著脖子(沒出嫁的日子裏,她看見別人這種打扮,會輕狂地大笑或者發出驚呼),一聲不響地坐在角落裏;她那雙蒼白幹燥的手(幹燥得連皮膚上的毛孔都像蒙了一層堊粉)不停地做著活計:不是呆板無聊地刺繡,就是沒完沒了地卷那些專為伯爵吸的煙卷兒。
偶爾她那雙冷漠的藍眼睛離開活計,也總是注視著她的丈夫,那種默然恭順的探詢神氣,我們隻習慣在一條忠實的狗的眼光中看到。我隻一兩次發現她那嚴冰凍結的外殼裏邊開始融化,那是伯爵向家裏某一個婦女(包括女仆)說話,或者露出近似注意關心的神情時,她對那婦女表示出難以克製的狠毒的妒意。除了這一特殊情況外,她不論室內或者戶外,不論早晨、中午或者晚上,不論晴天或者雨天,總是那麼冷冰冰的像一座塑像,死板板的像用來雕刻塑像的石頭。對一般人來說,她這種非常的轉變肯定是件好事,因為這一來她就成了一個文靜、有禮、不再幹擾他人的婦女。至於實際上她究竟是變得更好了還是更壞了,那就是另外一個問題了。
我有一兩次看見她抿緊的唇邊突然有了異樣的表情,聽見她平靜的聲音裏突然發生變化,當時我就懷疑,她這樣克製著自己,是不是她性格中某些危險的成分現在被封閉住,而從前則是在自由表現中無害於人地散發出來了呢。也許我這種想法是完全錯誤的。然而,根據自己的判斷我仍舊認為我的想法是對的。至於到底怎樣,時間會證明一切的。
還有那位伯爵——那位完成這一神妙的改造工作的魔術師,那位將這個一度驕縱的英國婦女馴服得連她自己的親屬都幾乎無法認識的外國丈夫——我的意思是說,那位伯爵又是怎樣一個人物呢?
他用一句話就可以形容:他像是能馴服一切的人。如果他娶的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一頭雌老虎,他會馴服那頭雌老虎。如果他娶的是我,我也會像他妻子那樣給他卷煙卷兒,如果他朝我看上一眼,我也會不再開口了。甚至在這本私人日記中,我幾乎害怕坦白地說出:我被他吸引,對他發生了興趣,並且不得不喜歡他。他在短短兩天之內已引起我的好感與重視。若問他是怎樣創造出這一奇跡的,那連我也說不上來。
現在一想到他,我的眼前就會非常清楚地出現他的形象!這使我十分驚訝。因為除了勞娜以外,其他的人,不論珀西瓦爾爵士,或者費爾利先生,或者沃爾特·哈特賴特,或者任何其他不在我身邊但被我想到了的人,形象都不及他那麼清晰!我感覺自己能聽見他的聲音,仿佛他這會兒正在對我說話。我記得他昨天怎樣和我談天,清晰得就像我這會兒聽見了一樣。
叫我怎樣形容他呢?他在容貌、習慣、娛樂方麵都具有許多特點,如果這些特點是屬於另外一個人的,我就會用最無情的方式加以嘲笑,或者用最粗魯的語言去詆毀。那到底是什麼力量使我不能在這些方麵對他進行詆毀或嘲笑呢?
比如在這以前,我一向特別厭惡胖子,然而他長得就非常胖。我老是講,一般人認為身體異常胖與心腸異常好二者具有不可分割的關係,這無異於說:隻有心腸好的人才會長得胖,或者,隻要隨便在一個人身上多添上幾磅肉,就會直接使那個人的性格變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