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蔣太史(1 / 2)

原文:

蔣太史超,記前世為峨嵋僧,數夢至故居庵前潭邊濯足。為人篤嗜內典,一意台宗,雖早登禁林,常有出世之想。假歸江南,抵秦郵,不欲歸。子哭挽之弗聽。遂入蜀,居成都金沙寺;久之,又之峨眉,居伏虎寺,示疾怛化。自書偈雲:“翛然猿鶴自來親,老衲無端墮業塵。妄向鑊湯求避熱,那從大海去翻身。功名傀儡場中物,妻子骷髏隊裏人。隻有君親無報答,生生常自祝能仁。”

—《聊齋誌異卷八·蔣太史》

夜風吹入軒窗,吹動蔣超已花白的頭發,也吹動他紛擾的思緒。今夜該有下弦月的,但月牙尚未露出半臉,許是被雲遮了吧,否則早該掛在窗邊了。星星卻精神得很,眼睛一眨也不眨地與蔣超對視著,似在揣摩他的心思,自己的心事無端被星星識破了,蔣超心裏不由湧起一種複雜的感覺。這種感覺說不清是感動,還是憂慮。

明天就要回江南去了,家鄉的水,家鄉的山早已在他的夢裏靈秀著;家鄉的人,家鄉的草木,更是早已在他的夢裏多情著。再也不在這令人窒息的官場廝混了,再也不做那為稻粱謀的羈旅者了!此刻,蔣超心緒少有的繁雜——既有難以抑製的興奮,也有莫名的緊張。

幸虧聖上沒有懷疑自己,而是恩準自己回到魂牽夢縈的江南去,他不知道自己的真正心思嗎?還是皇恩浩蕩,對自己網開一麵?

告假,對於蔣超來說,和“告老”等同,可聖上怎麼就恩準了呢?

為官多年,多在翰林院做事,編訂典籍,修訂曆法,不過如此。典籍旁側,心血耗盡;巨燭之下,黑發漸霜。不喜歡又能怎樣?年輕的時候,蔣超心裏即有著遠大的誌向,為國家建功立業,為民請命,光宗耀祖,青史留名。可明朝滅亡了,滿人說入關就入關了,所有的關隘都不再固若金湯,而變得不堪一擊!那麼大的家業說敗就敗了,那麼高的宮殿說坍塌就坍塌了,那麼廣闊的天說變就變了。最後,蔣超就成了大清朝的一名太史——一個與自己的夢想有著天壤之別的閑職!不甘心又能怎樣?身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呀!

但蔣超心中,還是忘不了自己曾經做過的一個夢,夢裏,一個和尚對他雙手合十,鄭重地告訴他:“施主,你的前世在峨眉山,你的功業也在峨嵋山。”和尚說的時候,眼睛盯著他,似乎想看穿他的驚愕。醒後,他渾身大汗淋漓,不知是由於激動還是由於驚奇。

蔣超想起祖母對他說過的話:“你出生的前一天夜裏,我夢見兩個和尚進到咱家,緊接著你就出生了。”難道自己真與佛家有緣?

多年以來,蔣超就做著內容極為相似的夢:夢裏,他與幾位得道高僧一起談經論道,趺坐參禪。他甚至還夢見,自己的前世就是一個得道的高僧!

十幾歲起,蔣超就從心裏喜歡看佛家經典,一心一意向往著台宗,那莊嚴的寶刹、那肅穆的氛圍、那能聽得見心跳的靜謐,一直是他心之所係。於今,一晃之間,自己已年逾不惑了!

年逾不惑,鬢已星星也,自己作為明朝遺民之身,受聖上恩寵,為官近二十年,自己嘔心瀝血,也應該可以說是對得起當今聖上了!如今,老母需養,幼子需教,身為人子人父,自己如何做到上不愧天,俯不怍地呢?

蔣超仿佛聽到,遙遠的古刹傳出令人心馳神往的悠遠鍾聲。

翌日天剛微明,蔣超即吩咐下人,打點行裝,即刻出發。仰視天上,月牙尚掛在天際,雲已散開,清風入懷,好一個遠行的天氣!一路風塵一路詩,月缺月圓無眠時。餐風露宿,曉行夜止,蔣超一行人到了高郵。

耽於舟車勞頓,蔣超吩咐,入駐客棧歇息。此日又是一個月明之夜,且此夜之月較之出發前的那輪微月何止皎潔千倍萬倍。時令已近中秋,家鄉在望,親人在前,不免更生出歸心似箭之感。蔣超一個人佇立窗前,雙手背於身後,任清風吹發,任思緒翻滾,不覺漸入虛寂。

這是何處?池塘清澈見底,連池底小魚嫩鰭的擺動都看得非常清楚。岸邊的梧桐樹被風招惹著,舞動著柔韌的枝丫,還不時地把幾張狀如扇麵的枯黃的葉子輕輕放到池水中。

蔣超坐在池塘岸邊的石塊上,把腳伸進水裏。啊,水不光清澈,而且沁涼,給人一種醍醐灌頂之感。麵對著如此清澈的水,蔣超簡直不忍心把腳放在裏麵了,他覺得,這簡直是一種罪過,是對清水的褻瀆!騁目遊望,目光漫過池塘,落在附近的寺院上,寺院大門上方古樸的“伏虎寺”三個大字異常清晰。

一個老僧自寺門而出,他一襲袈裟,一根禪杖,風吹動袈裟下擺,飄然若仙;老僧麵容沉靜,目光裏蘊藏著無窮的智慧,眉宇間隱藏著萬千的慈悲。

老僧將禪杖靠在梧桐樹上,拿出戒刀,為蔣超剃度。斷發紛落,猶如被風吹落梧桐樹葉,葉子落了,樹呈現出少有的透明;他的頭發落了,心裏也透出無窮的亮光……

剃度完畢,老僧又為自己受戒,他的表情莊嚴,自己的表情因受到感染而變得莊嚴;他的聲音莊重,自己的聲音因受到影響而變得莊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