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鄱陽神(1 / 3)

原文:

翟湛持,司理饒州,道經鄱陽湖。湖上有神祠,停蓋遊瞻。內雕丁普郎死節神像,翟姓一神,最居末坐。翟曰:“吾家宗人,何得在下!”遂於上易一座。既而登舟,大風斷帆,桅檣傾倒,一家哀號。俄一小舟,破浪而來;既近官舟,急挽翟登小舟,於是家人盡登。審視其人,與翟姓神無少異。無何,浪息,尋之已杳。

—《聊齋誌異卷五·鄱陽神》

船速慢下來,風並不大,水麵如鏡。“老丁,前麵是何地界?”翟湛持有些疑惑地問老仆丁全。他坐在官船的大艙裏,皺著眉頭,放下手裏精致的景德鎮官窯茶杯。“回老爺,前麵是鄱陽湖。”老仆的聲音很遙遠,他此刻正在船頭,聲音似乎穿越萬水千山傳到翟老爺耳朵裏,悶而縹緲。“哪兒?上陽穀?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地方!”不知為何,翟湛持沒能聽清。許是老丁嘴巴跑風,吐字不清了,加之大船耕水的聲音幹擾,翟湛持有些焦躁。“不是穀,是湖,鄱陽湖,老爺。”老丁的聲音近了,船裏響起他沉重而努力的腳步聲。

艙裏的空氣太濕,太過沉重,似乎裏麵懸浮著很多東西,讓人沉悶。“噢,鄱陽湖,鄱陽湖……”他默念著,一片無邊的大水漫過他的心裏,有些清涼,有些舒爽,無異於心裏正在焦渴之時吃到了一隻爽甜清冽的甘橘。但清涼舒爽之後,翟湛持心裏又沉重起來。

“著翟湛持司理饒州,即刻動身!”耳畔又響起宣旨內侍尖利而冰冷的聲音,像秋風無情地掃過尚綠的葉子,立刻,葉子就有了秋意,黃色染上了葉麵,替代了老綠。饒州,饒州,一個遙遠的地方,一個陌生的地方,一個可怕的地方,這地方從來不曾進入過他的夢裏,做官前如此,做官後依然如此,直到現在,它仍是一個空洞無比又可怕無比的概念。

想到饒州,這個自己將要去並且要主持政事、經濟政績的陌生地方,他的心裏泛起一陣涼意,啊,秋深了,衣衫薄了,人心也不再那麼年輕。

忽然,翟湛持心裏一動。

“老丁,聽說鄱陽湖邊有一個神祠,叫幾個人跟我去拜祭一番!”翟湛持站了起來,他整了整隨意紮上的巾幘,緊了緊衣帶。丫頭及時上前,欲幫他整理,被他揮手製止了。

“是,老爺。我這就吩咐靠岸!”老丁轉身又走向船頭,步子有些蹣跚,隻是強努著不想讓人看出來。

“回來!不去了!”翟湛持改變了主意。老仆聽命,折身回來。

“還是去吧!”翟湛持揮手,催促老仆做該做的事。老爺這是怎麼啦?別說老仆納悶,就是翟湛持本人也不大明白。

船輕輕頓了一下,想是下了錨。隨即,船底耕濤的聲音戛然而止。翟湛持邁步向外走,但幾步之後又回身過去,拿起小幾上的小扇,小扇上有他宗師題寫的字畫。其實,秋涼時節是用不著扇子的,但他還是拿了,許是習慣吧,或者是展示一種身份,要不就是對宗師的尊敬。

果然有一個神祠,不太遠,神祠不大,也不高,完全不比他以往進入過的許多神祠,但遠遠望去,自有一種與眾不同的味道,翟湛持心裏不由又是一陣曳動。

湖邊的草確乎比其他地方生得茂密,綠色很深,顯是獨得了天地之靈氣,飽汲了日月的精華。秋風起處,一俯一仰之間,顯出獨特的韻味,像是在迎接他,又像是在表達積久的期盼。天空煞是高遠,澄澄淨淨的,沒有纖塵,尤其是頭頂上的那一大塊天空,連一縷白雲都沒有,讓人想起高官出行時淨街的樣子,隻是讓人不覺得蕭索寥落而已。

風也不像在船裏感覺到的那麼勁那麼冷,吹在身上,倒像是善意地挑逗。風裏也裹挾著淡淡的不知是什麼花的香氣。

行人不多,偶爾遇見一兩個,也各自忙忙碌碌地,手腳不停。絲毫不曾注意他們一行人。行人的漠然讓翟湛持心裏泛起一種複雜的感情,記憶如舟,載來少年情形。

小時候,和父親一起在街道上走,惟一一次看到官員的儀仗經過。那樣氣派,那樣讓人駭怕,也那樣令人欽慕。那時,小小的他,偷眼看到了父親的表情,那是充滿敬畏的表情,父親臉上稀疏的幾顆麻點由於害怕而緊張地抖動;父親的眼睛裏盛滿了恐懼,好像此刻過的不是那個官員的儀仗,而是一群強盜。

周圍人的恭敬也清清楚楚地寫了一臉,讓小小的他覺得新奇,也感到羨慕。

他想做官,做大官,像這個大官一樣,至於為什麼做大官,他未諳世事的幼稚的心裏,也不太清楚。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如果他當了大官,父親的眼睛就不再是盛滿畏懼的水潭。

進入神祠,敬畏之感油然而生。就像一個人起初沒有絲毫悲痛的感覺,但來到裝殮著親人的棺材、又聽到其他親人悲慟的哭聲後,就不由得鼻酸墮淚一樣,敬畏適時地來到他的心裏,彌漫在他們的周圍。這種感覺又使他想起那次街上見到大官的情景來。隻是,如今他已經不再是小孩子,而是朝廷命官了。

想到此,一絲笑意浮上他輕易不露崢嶸的麵頰。沒有人察覺他的笑意。

神祠地麵上,有著太多落葉,盡管秋天尚未完全駕臨,但有些耐不住性子的葉子早已提前占據它們終究要到的那個角落。並且,有些落葉還不大像是今年的葉子,仔細看去,它們曆經風雨變遷的身上,半已腐朽。

蕭索占據了翟湛持的心,他打開折扇,想驅散這蕭索,直到他看到大殿上的神像。

神像共九尊,高低胖瘦不一,黑白美醜迥然,呈較為隨意的半圓形立著,和以往見過的所有神像的擺法都迥乎不同。神像們雕得不太精致,上麵落滿了灰塵,像積年不曾打開的史書,但惟其如此,更讓人震悚於濃結其間的神秘。翟湛持走上前,雙手合十,默默禱告,然後拿起神像旁邊的一把佛塵,上麵積了更多更厚的灰塵。輕輕地把神像上麵的灰塵掃去,神像飛快地栩栩如生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