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鄱陽神(2 / 3)

這時才看清神像腳下的字,記載的是丁普郎死節的故事。翟湛持知道了,中間的那座神像是丁普郎。至於丁普郎何許人也,他卻全然不知。

見主人如此,眾仆紛紛上前,沒有拂塵,有個家人竟然用長袖掃起了神像上麵的土塵。翟湛持知道,他不是不怕髒,而是想在主人麵前表現。由他去吧,翟湛持大度地笑笑。

老丁的臉上不知何時蹭上了些灰塵,頭發上落得更多。丁普郎身上,一個肥大的蜘蛛正慌不擇路地逃跑,多年的安逸一朝成為鄱陽湖水裏的微小浪花。

“老爺,咱回吧?老夫人要擔心了!”老丁走上前,低聲請求。頭上的蛛絲隨風搖動,模樣甚為滑稽。

是啊,該走了,赴任的時限不甚寬餘,還是盡快到任要緊。撣撣身上的土塵,飛揚的塵屑裏,莫非有身不由己的悒鬱?

去吧,去吧。翟湛持仿佛聽到有人這樣催促自己。

走了幾步後,翟湛持忽然站住,然後疾速轉過身來,正對著神像。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半圓形圍著丁普郎的神像中,有一個姓翟的神像,這使翟湛持不由得產生一種他鄉遇故知的溫暖。姓翟的竟然能位列神龕之中,怎不讓他感覺驕傲?

但隨即他就注意到,翟姓神像竟然處在末位!

身處末位,如何能受到人們最多的敬仰和膜拜?身處末位,如何能最先最多地享受到世人的供品——盡管這供品尚不知在何方?身處末位,如何能凸顯他翟姓宗人的高風亮節?

他不知道這個排序是誰定的,也不知道這種排序有無根據,但他知道,在人間,在當今世上,很多人的位次並不是按照其品德和能力排定的,其中有著太多的外在因素。不說其他,單講官場的所謂位次,就是這樣:有人才高八鬥,學富五車,品德高潔,官位和祿俸卻低得可憐;有人胸無點墨,碌碌蠹蠹,卻位居王公,品極人臣。保不定神像的排位也是如此!

他想起《水滸》上梁山好漢的排位,有的是入夥來得早,就理所當然地先占住靠前的位置,這情形像極了到一個茅廁出恭,進去得早的,自然就占據了蹲位,到得晚一丁點兒,就隻得等著熬著;有的是本領大功勞重,位置也較為靠前;但也有的既無本事又乏功勞,來得又遲,隻是因為某個大人物的一腔義氣,或者由於他本人有著顯赫的出身,也排在了前麵。而有些真正有本事的人,卻因為各種原因屈居人後……長期以來,他一直對宋江的位次問題不以為然,總覺得,是晁蓋認人不準,是梁山好漢們瞎了眼睛。

翟姓神像有知,當心裏不平吧?

一定是雕刻神像的工匠們不懂或不負責任,把他們的位置隨意擺放的,否則和我同宗的這個神像就不至於受此屈辱了。老翟家的人,有甘於人後的嗎?翟湛持注視了一下神像的眼睛,很平和,但他分明讀出了平和背後的憤怒來。

他想起自己做京官的日子,由於政見不和,他和一位大人物有了齟齬,最終使他由京官調為地方官。饒州,名為“饒”,其實如何?果真富饒嗎?若真地屬富庶繁華之鄉,若真是是一份難得的肥差,這誘人的餡餅如何會落到自己頭上?

一陣風扁著身子擠進了大殿,吹得窗欞劈啪作響,地上剛掃落的細土不安分起來,飛揚跋扈地嗆人。

“老弟啊,愚兄我是極力為你爭取過的,可聖命難違啊!哎!”大人物親熱地拍著他的肩膀,吃慣了山珍海味的大嘴一動一動的,在翟湛持看來,這張嘴像要把他吃掉。不,這張大嘴已經把自己吃掉了。

“也罷,伴君如伴虎啊,從這方麵來說,愚兄應該為老弟高興才是!饒州是個好地方,天高皇帝遠,那裏才是老弟展示才華又遠離災妄的天堂啊!”大人物眼裏的真誠似乎要溢出來。

同宗的神像定然心裏不平的,隻不過世上沒人理解他,因為他們都是凡夫俗子;隻不過他無“人”訴說,在他麵前的,或許都是些沽名釣譽之徒;隻不過他不願訴說,說了也無用,徒然增加惆悵而已;隻不過他無處訴說,身在這彈丸之地,整天陪著這些不可一世之輩,又何處申訴;或者他不敢訴說,世事無常,仙界也定然如是,一語成讖者多矣,直言賈禍者繁矣,還是把胸中的塊壘深藏於心吧!其實,他是能夠讀得懂神像心思的。

“老爺,走吧,這個廟太小了,冷冷清清地讓人害怕。怕對老爺不吉呢!”忠誠的老丁又上前提醒。

“胡說!見佛拜佛,見廟燒香,有何不吉!”翟湛持斥責著,老仆的話有點兒刺傷他。他在翟家幾十年了,就像他肚裏的蛔蟲似的。

忽然,翟湛持把精致的折扇交給老仆,疾步走上前去。

眾人不知他要做什麼,麵麵相覷。

他先搬掉一個離丁普郎較近的那個神像,慌張之間,那個神像竟然未及放穩,倒在了地上,幸而是用木雕成的,若是泥塑的,恐怕就碎了;然後就把排在最末位的翟姓神像放在空出的位置上。他放得異常小心,把翟姓神像與其他神像前後左右的距離、神像的角度等等都做得完好,就像剛開始時由工匠排列的一樣。放好以後,他抻出便衣的袍袖,為翟姓神像仔細擦拭塵土。

最後,他又把倒下的那位放在最末的位次上。

在這過程中,一個家人要幫他做這個事情,被他用眼睛拒絕了。

“老翟家的人怎能甘居人後!”他很暢快。兩手互相拍打著,揉搓著,這動作和他以前的穩重極不相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