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想來,那雨是小寡婦的淚吧?是猝然失去慈母的年幼孩子的淚吧?是孤苦伶仃的瞎眼婆婆的淚吧?
那件事兒沒有人知道。我乘夜而去,又乘夜而回,我沒有帶家人,包括和我寸步不離的我最信任的老陳。我做得很利索,沒人看見我,她住的地方太過偏僻,她的婆婆看不見我。她的孩子太小,還不懂事。她死了,死人是沒法開口的。沒有人報官,人們隻認為她耐不住寡居的寂寞,去追隨她死去的丈夫了。我讀過不少書,腦筋也很靈光,但讀的書讓我增加的不是良好的修養,而是更加強烈的驕橫和占有欲;靈光的腦筋讓我增加的不是經天緯地的良謀,而是做醜事兒時的奸詐和老到。我覺得,我就像商紂王一樣,充足的智慧恰恰巧妙地掩飾了我的罪惡。
但夫人,現在我知道,一定有人看見了!因為他站得高,因為他無所不知。
他就是上天,無所不能的上天一定看到了我幹的醜事兒,我現在已經得到了懲罰!
因此,去屏緣寺的路上,我害怕,我害怕術士知道並說出我做的醜事兒,我怕因為這事兒而被減壽。甚至,我明知道自己一定會被減壽,卻不敢讓人說破,更不敢主動求人告知。
直到我見到那個術士,我的心才慢慢放鬆下來。
那個術士遠遠沒有我想像得可怕。他瘦得厲害,麻杆一樣。他的瘦和我的胖形成極為鮮明的對比,隻是他的長鬢和凜然表情讓我心生敬畏。你知道我不怕瘦人,因為瘦人往往意味著他的生活不好,意味著他沒享過什麼福,意味著他沒見過什麼世麵,甚至意味著他沒有根基,沒有勢力。瘦人對我構不成威脅,在這些人麵前,我是有優越感的。在術士麵前,我竟然產生了居高臨下的感覺。我坐在高凳上,而術士趺坐在地上的那個蒲團上,這樣我們倆的高下就顯得極為分明。我高,他低。很好的感覺。我喜歡這樣的感覺,喜歡比別人高的感覺。我俯視著術士,可惜他沒有看我。用眼睛的餘光,我還注意到,雨早已停止了,風吹動著門前的菩提樹,發出沙沙的響聲,這響聲讓我心裏不再那麼煩躁了,恐懼也好像被風吹散了不少。
一個寺院,原本是接納和尚的地方,卻能寬容地接納一個雲遊的術士,可真是奇怪,這可否有違佛祖的本意呢?我心裏優遊且納悶。
這時術士說話了:“施主,你的陽壽很長。吃完二十石米、四十石麵以後,陽壽才盡!”他的聲音很低,吐字卻很清晰,字字句句都能讓人聽清楚。
我心裏高興極了!我想,一個人,一年能吃完多少石麵呢?頂多二石左右;一個人一年能吃掉多少米呢?頂多一石左右。這樣的話,我還有二十年的陽壽呢!我今年方才五十歲,活到七十歲不算小了,人生七十古來稀嘛!老天就已經厚待我了,曆史上太多有德有才的賢士都不曾活過七十歲,在我的列祖列宗裏,能活過七十歲的也不多。能活到七十歲,我就已經能把福享盡了!
但我還是追問術士:“請仙家明示,我還有多少年的陽壽?”我想驗證一下我的推斷,看我與神仙的預示是否一致。可術士再也不說話了,他的眼睛重又閉上,麵色一平如水,一副天機不可泄露的樣子。
夫人,我出來後,告訴了你,你也非常高興。你也相信我的推斷是對的,你也認為我的陽壽還有二十年。
其實,夫人,不說咱從寺裏回到家以後,就是以前,除了害死小寡婦那件事兒以外,我還做過很多很多這樣那樣的壞事兒。這些事有你知道的,也有你不知道的。現在我想來,一個人害他人是一定要遭天譴的,就像人們所說的那樣:“陰窖密謀,天聞若雷;暗室欺心,神目如電。”這是非常正確的,可惜我那時不知道或者不相信這句話而已,而現在我相信了,已經晚了。
從屏緣寺回家的路上,我驕傲地想,老子福大命大,吉人自有天相,誰能把我怎麼樣?我覺得自己之所以還有二十年的陽壽,是因為自己的惡行並未被天知道,最起碼未被上天處罰。於是我就像以前一樣驕橫,像以前一樣狠毒起來。
那一次的情形,讓我更加仇恨自己。
你跪在地上,我一腳把你踢倒後,你的頭重重地磕在客廳後牆的方桌角上,血湧了出來,流了你一臉,流到你新做成的褐紅襖上。你沒有喊疼,沒有呻吟,還是苦苦勸我,勸我改邪歸正。客廳裏,下人們嚇壞了,跪了一大片,他們的告饒聲傳出客廳,飄到咱們幽深的院子裏,傳得很遠。三個孩子更是嚇得直哭,一是因為他們的父親的暴怒,二是因為他們母親的重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