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韓侍郎婢作夫人顧提控掾居郎署(3)(1 / 2)

夫人笑道:“妾身非是別人,即是賣餅江家女兒也。昔年徽州商人娶去,以親女相待,後來嫁於韓相公為次房。正夫人亡逝,相公立為繼室,今已受過封誥。想來此等榮華,皆君所致也。若是當年非君厚德,義還妾身,今日安能到此地位?妾身時刻在心,正恨無由補報。今天幸相逢於此,當與相公說知就裏,少圖報效。”提控聽罷,恍如夢中一般,偷眼覷著堂上夫人,正是江家愛娘。心下道:“誰想他卻有這個地位?”又尋思道:“他分明賣與徽州商人做妾了,如何卻嫁得與韓相公?方才聽見說徽商以親女相待,這又不知怎麼解說。”當下退出外來,私下偷問韓府老都管,方知事體備細。

當日徽商娶去時節,徽人風俗,專要鬧房炒新郎。凡親戚朋友相識的,在住處所在,聞知娶親,就攜了酒榼前來稱慶。說話之間,名為祝頌,實半帶笑耍,把新郎灌得爛醉,方以為樂。是夜徽商醉極,講不得甚麼雲雨勾當,在新人枕畔一覺睡倒,直至天明。朦朧中見一個金甲神人,將瓜錘撲一他腦蓋一下,蹴他起來道:“此乃二品夫人,非凡人之配,不可造次胡行!若違我言,必有大咎!”徽商驚醒,覺得頭疼異常,隻得扒了起來。自想此夢稀奇,心下疑惑。平日最信的是關聖靈簽,梳洗畢,開個隨身小匣,取出十個錢來,對空虔誠禱告:看與此女緣分何如?卜得個乙戊,乃是第十五簽,簽曰:

兩家門戶各相當,不是姻緣莫較量。

直待春風好消息,卻調琴瑟向蘭房。

詳了簽意,疑道:“既明說不是姻緣了,又道直待春風,卻調琴瑟,難道放著見貨,等待時來不成?”心下一發糊塗。

再繳一簽,卜得個辛丙,乃是第七十三簽。簽曰:

憶昔蘭房分半釵,而今忽報信音乖。

癡心指望成連理,到底誰知事不諧。

得了這簽,想道:“此簽說話明白,分明不是我的姻緣,不能到底的了。夢中說有二品夫人之分,若把來另嫁與人,看是如何?”禱告過,再卜一簽,得了個丙庚,乃是第二十七簽。簽曰:

世間萬物各有主,一粒一毫君莫取。

英雄豪傑本天生,也須步步循規矩。

徽商看罷,道:“簽句明白如此,必是另該有個主,吾意決矣。”雖是這等說,日間見他美色,未免動心。然但是有些邪念,便覺頭疼。到晚來走近床邊,愈加心神恍惚,頭疼難支。徽商想道:“如此蹺蹊,要見夢言可據,簽語分明。萬一破他女身,必為神明所惡,不如放下念頭,認他做個幹女兒,尋個人嫁了他,後來果得富貴,也不可知。眉批:此商亦有一段後緣,故決此意。若強然冒行,必得奇禍。”遂把此意對江愛娘說道:“在下年四十餘歲,與小娘子年紀不等。

況且家中原有大孺人,今揚州典當內又有二孺人。前日隻因看見小娘子生得貌美,故此一時聘娶了來。昨晚夢見神明,說小娘子是個貴人,與在下非是配偶。今不敢胡亂辱沒了小娘子,在下癡長一半年紀,不若認義為父女,等待尋個好姻緣配著,圖個往來。小娘子意下何如?”江愛娘聽見說不做妾做女,有甚麼不肯處?答應道:“但憑尊意,隻恐不中抬舉。”當下起身,插燭也似拜了徽商四拜。以後隻稱徽商做“爹爹”,徽商稱愛娘做“大姐”,各床而睡。同行至揚州當裏,隻說是路上結拜的朋友女兒,托他尋人家的,也就分付媒婆替他四下裏尋親事。

正是春初時節,恰好湊巧韓侍郎帶領家眷上任,舟過揚州,夫人有病,要娶個偏房,就便伏待夫人,停舟在關下。

此話一聞,那些做媒的如蠅聚膻,來的何止三四十起?各處尋將出來,多看得不中意。落末有個人說:“徽州當裏有個幹女兒,說是太倉州來的,模樣絕美,也是肯與人為妾的,問問也好。”其間就有媒婆叨攬去當裏來說。原來徽州人有個僻性,是“烏紗帽”、“紅繡鞋”,一生隻這兩件不爭銀子,其餘諸事慳吝了眉批:是徽人行狀聽見說個韓侍郎娶妾,先自軟攤了半邊,自誇夢兆有準,巴不得就成了。韓府也叫人看過,看得十分中意。徽商認做自己女兒,不爭財物,反賠嫁裝,隻貪個紗帽往來,便自心滿意足。韓府仕宦人家,做事不小,又見徽商行徑冠冕,不說身價,反輕易不得了,連釵環首飾、緞匹銀兩也下了三四百金禮物。徽商受了,增添嫁事,自己穿了大服,大吹大擂,將愛娘送下官船上來。侍郎與夫人看見人物標致,更加禮儀齊備,心下喜歡,另眼看待。到晚雲雨之際,儼然身是處子,一發敬重。一路相處,甚是相得,到了京中,不料夫人病重不起,一應家事盡屬愛娘掌管。愛娘處得井井有條,勝過夫人在日。內外大小,無不喜歡。韓相公得意,揀個吉日,立為繼房。恰遇弘治改元覃恩,竟將江氏入冊報去,請下了夫人封誥,從此內外俱稱夫人了。自從做了夫人,心裏常念先前嫁過兩處,若非多遇著好人,怎生保全得女兒之身,致今日有此享用?那徽商認做幹爺,兀自往來不絕,不必說起,隻不知顧提控近日下落。